暴雨砸在落地窗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像无数只手指在敲击玻璃。
阮青坐在昏暗的书房里,只有三块显示器发出的冷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指尖悬停在回车键上方一厘米处,没有按下。
屏幕上,顾廷深那张精心修饰过的笑脸正对着镜头。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眼神里透着掌控一切的傲慢与深情。
“今晚,是我顾廷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刻。”他的声音通过电流传输过来,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感谢大家见证我与婉婉的订婚仪式,也感谢过去二十年来,所有看着顾氏成长的朋友。”
弹幕开始滚动。
【恭喜顾总!】
【终于修成正果了!】
【顾太太好美,般配!】
在线人数:10,243人。
这个数字在屏幕右下角安静地跳动,像一颗微弱的心跳。
阮青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数字。一万零两百四十三人。这是顾廷深为了营造“亲民”和“真实感”特意控制的初始流量,也是他今晚这场盛大表演的第一层遮羞布。
她收回手,十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代码如瀑布般刷过黑色背景,绿色的进度条缓慢推进。
她在入侵。
不是从外部,而是从内部。
三年前,她是顾氏集团的首席技术顾问,也是顾廷深的妻子。那时他还没那么忙,还会记得她的生日。后来,林婉出现了。再后来,离婚协议摆在她面前,附带一份严苛的不竞争条款和保密协议。
所有人都以为阮青是个被豪门抛弃、一无所有的可怜女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离开前,在顾氏的核心服务器底层,埋下了一枚“定时炸弹”。
它不叫炸弹,它叫“镜像”。
一个完全复制顾氏财务后台逻辑的虚拟环境,实时同步着主服务器的数据变化。只要主服务器有异动,镜像就会记录。
而今晚,是顾廷深宣布合并两家资产、签署婚约的日子。
一旦签字,那些偷税漏税、转移资产的证据链将在二十四小时内被彻底销毁。那是顾廷深留给自己的后路,也是阮青翻身的唯一机会。
如果错过今晚,她将永远失去话语权。
进度条走到98%。
阮青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盯着屏幕上的一个红色警告框。
【检测到二级防火墙波动。来源:赵特助巡查路径。】
赵振。顾廷深的特助。
这个唯唯诺诺的男人,此刻应该正拿着手电筒,在位于大厦地下二层的服务器机房里巡视。他负责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内心恐惧爆发时,总会下意识地去检查物理线路。
阮青冷笑一声。
她早就算准了赵振的习惯。每半小时,他会检查一次备用电源的状态。
她修改了指令。
不是攻击防火墙,而是伪装成一次正常的系统自检请求。
【指令已发送。等待响应……】
一秒。两秒。三秒。
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绿色的对勾。
【后门程序植入成功。目标:直播推流服务器核心缓存区。】
阮青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那种冰冷的、属于猎人的兴奋。
她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黑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让她更加清醒。
此时,直播间的画面切到了全景。
顾廷深站在舞台中央,身旁站着身穿粉色礼服的林婉。林婉笑得娇柔造作,眼角眉梢都是不可一世的优越感。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即将签署的婚约文件,仿佛那是通往天堂的门票。
“廷深,你真的放下了吗?”林婉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一丝做作的试探,“毕竟,你和阮小姐……毕竟是有过婚姻的。”
这句话一出,弹幕瞬间停滞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多的嘲讽。
【阮青?那个黄脸婆?】
【都离婚三年了,还提她干什么?晦气。】
【顾总现在可是千亿总裁,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只会写代码的女人。】
顾廷深皱了皱眉,显然不喜欢这个环节。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伸手揽住林婉的肩膀,动作亲昵却疏离。
“婉婉,别听那些谣言。”顾廷深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这是他在千万观众面前维持的‘深情好男人’人设,“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和阮青之间,只有商业合作,没有任何私情。我现在拥有的,才是未来。”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镜头,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他的决绝。
阮青看着屏幕里的顾廷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商业合作?
顾廷深,你忘了吗?
那家所谓的“商业合作伙伴”,是你用来洗钱的公司。而我,就是那个帮你把脏钱洗白的人。
如果不是我当年心软,你的公司早在五年前就破产了。
“廷深,签吧。”林婉催促道,将钢笔递到他手中,“签了这份文件,我们就是名正言顺的一对。顾氏的股价会再创新高,我也能正式进入董事会。”
顾廷深接过钢笔,笔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他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但在阮青的眼中,他的肩膀有一瞬间的僵硬。
那是心虚的表现。
因为在那份文件的附录里,藏着顾氏集团过去五年所有的税务异常记录。一旦签字,这些记录将作为“历史遗留问题”被封存,然后由顾廷深亲自下令销毁。
阮青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20:15分。
距离直播结束,还有四个小时。
距离证据销毁,还有二十四小时。
但她不需要等那么久。
只要在这个直播间里,让真相提前曝光,顾廷深的完美人设就会崩塌。而崩塌的第一步,就是切断信号。
但她不会让他轻易切断。
因为她已经在推流服务器里植入了“镜像”。
一旦主服务器试图删除数据,镜像会自动触发警报,并将数据副本发送给预设的三个接收端。
一个是证监会。
一个是经侦大队。
还有一个,是她自己。
“青姐。”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阮青身后响起。
阮青浑身一僵,手指瞬间离开了键盘。
她猛地回头。
书房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黑色的风衣,湿漉漉的头发,手里拿着一把黑伞。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是陆沉舟。
顾氏集团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阮青大学时的学长。
他是来阻止她的吗?
还是来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陆沉舟走进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他的目光落在阮青面前的屏幕上,那里显示着顾廷深虚伪的笑脸。
“你在做什么?”陆沉舟问。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质问,也没有惊讶,就像在问“你在吃什么”一样自然。
阮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角。
“我在帮顾总清理垃圾。”她淡淡地说。
陆沉舟挑了挑眉,目光扫过屏幕上不断上涨的打赏金额和在线人数。
“一万人?”他嗤笑一声,“这点流量,连顾廷深的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你以为这样就能撼动他?”
“流量不重要。”阮青转过身,直视着陆沉舟的眼睛,“重要的是,数据不会撒谎。”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书桌上。
“如果你成功了,打给我。”他说,“如果你失败了……我也帮不了你。顾廷深的背后,不只是税务问题。”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阮青一个人站在昏暗的书房里。
阮青拿起那张名片。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没有头衔,没有公司。
她笑了笑,将名片收进口袋。
就在这时,直播间的画面突然闪烁了一下。
顾廷深正在签字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镜头,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他低声问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婉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紧张地抓住顾廷深的手臂:“廷深,怎么了?”
顾廷深没有回答。他迅速按下了耳麦,对着里面喊道:“赵特助!检查服务器状态!”
阮青看着屏幕右下角的数字。
10,243人。
突然,数字跳动了一下。
10,244人。
10,245人。
不是增加了。
是有人在看回放。
有人在截图。
有人在传播。
阮青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放在键盘上。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按下了回车键。
【指令执行中……】
屏幕上的进度条再次开始移动。
与此同时,顾廷深所在的演播厅里,灯光突然暗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钟,但对于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那一秒钟的黑暗,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顾廷深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死死盯着控制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备用电源呢?”他吼道。
赵特助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顾总,备用电源……刚才跳闸了一次。现在已经恢复了,但……但系统日志显示,有一股不明数据流正在尝试上传。”
“上传到哪里?”
“到……到一个未知的IP地址。”
顾廷深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切断网络!立刻切断!”
“顾总,直播信号已经接入云端,强行切断会导致直播中断,那样……那样更会引起怀疑……”
“我不管什么怀疑!给我断!”
顾廷深抓起桌上的水杯,狠狠砸向地面。
玻璃碎裂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观众的耳朵里。
弹幕瞬间炸锅。
【发生什么事了?】
【顾总怎么了?】
【是不是出问题了?】
在线人数:10,500人。
阮青看着这个数字,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听见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喂?”
“陆沉舟。”阮青说,“帮我查一下,顾廷深名下那家离岸公司的最新动向。”
“你在哪?”
“我在看戏。”阮青说,“而且,戏才刚开始。”
挂断电话,阮青看向窗外。
暴雨依旧倾盆而下。
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她冷漠的脸庞。
而在千里之外的演播厅里,顾廷深正站在聚光灯下,强撑着微笑,继续完成他的表演。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命门,已经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攥住。
阮青回到电脑前,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她在标题栏输入了一行字:
《关于顾氏集团税务违规及资产转移的证据链汇总》
然后,她将文档加密,设置了一个倒计时启动程序。
23小时59分59秒。
当倒计时归零时,这份文件将自动发送给媒体、监管机构,以及全网。
除非,在这之前,有人能破解它的密码。
或者,摧毁它的源头。
阮青关上电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雨幕中,城市的灯火模糊不清。
她想起三年前,顾廷深也是这样站在窗前,对她说:“青儿,等我拿下这个项目,我们就结婚。”
那时候,他的眼里有光。
现在,他的眼里只有贪婪和恐惧。
真可笑。
阮青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20:30分。
直播还在继续。
顾廷深和林婉正在接受主持人的采访,谈论着他们的未来规划。
林婉笑得花枝乱颤,顾廷深配合地附和着。
一切看起来那么完美。
那么无懈可击。
直到阮青看见,顾廷深的手,在桌下紧紧攥成了拳头。
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丝。
他在害怕。
他怕的不是直播中断。
他怕的是,那个一直被他忽视的女人,终于露出了獠牙。
阮青笑了。
她拿起桌上的黑咖啡,一饮而尽。
苦涩,回甘。
这就是复仇的味道。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来自未知号码。
【备用电源为什么会在三分钟前突然跳闸了一次?】
阮青盯着这条短信,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她发的。
也不是陆沉舟。
这意味着,有人也在看着这场直播。
而且,那个人,知道得比她更多。
阮青的手指悬在回复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雷声轰鸣,掩盖了一切声音。
只有屏幕上的在线人数,还在默默地跳动。
10,600人。
10,700人。
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