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君悦酒店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如鼓点的巨响。
白远站在宴会厅外的走廊尽头,雨水顺着他廉价的冲锋衣下摆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积成一滩浑浊的水渍。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显得狼狈不堪。
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根被风雨折断却尚未倒下的枯木。
“先生,这里是私人领地。”
保安队长王强挡在他面前,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腹部,姿态恭敬得有些僵硬。他的目光刻意避开了白远的脸,盯着对方脚边的泥水,仿佛那里藏着什么不可触碰的秘密。
白远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雨水浸透的请柬。纸张已经软化,边缘卷曲,上面印着烫金的“订婚宴”三个字,字迹在雨水中晕染开来,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
“我要进去。”白远的声音很轻,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合同条款,“见方丽一面。”
王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心里全是冷汗。他认得这张脸,也认得这个人。三年前,江州地产界还是白家说了算的时候,白远曾在这里随手签下一份十亿级别的土地收购协议。那时候的王强,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但现在,白远只是个送外卖的前夫。而里面坐着的是赵天成,赵氏集团的小少爷。
“抱歉,先生。”王强后退半步,侧身让出了通往宴会厅的路,但两只手臂张开,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人墙,“您没有邀请函,而且……您的着装不符合礼仪规范。为了维护现场秩序,请您离开。”
“我的着装不符合规范?”白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泥点的运动鞋,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就让我把鞋脱了再进?”
王强脸色一白,刚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
那声音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白远的神经上。
方丽穿着一袭高定婚纱,裙摆拖曳在地,珍珠头纱遮不住她精致的妆容和眼底毫不掩饰的轻蔑。她手里举着一部镶钻手机,镜头正对着这边,直播间的弹幕疯狂滚动,像是在围观一场低级的马戏表演。
“哟,这不是我那个‘深情’的前夫吗?”方丽走到白远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故意提高了音量,确保里面的宾客都能听见,“怎么,还没死心?是不是觉得只要装可怜,我就会回心转意?”
她笑得花枝乱颤,眼神却冷得像冰:“白远,我说过,我们之间结束了。现在站在我身边的是赵天成,是江州新贵。而你,只是一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外卖员。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滚出去。”
直播间里瞬间刷过一片嘲讽:
【这女的真狠啊,当众甩前夫。】
【前夫哥也太惨了吧,淋成狗样。】
【这就是贪慕虚荣的下场吧,哈哈。】
白远看着方丽,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用最后的尊严,换取一个说法。或者说,他在等待某个时刻的到来。
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块冰冷的金属。
那是江州地产集团至尊黑卡。
卡片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暗哑的黑色光泽,但在指腹的按压下,能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信物,也是这个城市地下权力的象征。
此刻,它静静地躺在白远的口袋里,像一块沉默的墓碑。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也不需要你的原谅。”白远抬起眼,直视方丽的眼睛,“我只是来告诉你,你选错了人。”
方丽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选错人?白远,你清醒一点吧!赵天成有房有车,有背景有资源。你呢?你除了那张嘴,还有什么?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白少?别做梦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几乎要贴到白远脸上,手中的手机镜头更近了一些:“大家看看,这就是所谓的‘真爱’。为了一个穷光蛋,不惜自降身份。这种男人,留着过年吗?”
周围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冷笑。
赵天成坐在主桌旁,端着红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起身,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杯壁,享受着这种掌控局面的快感。在他看来,白远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连让他出手驱赶的资格都没有。
“王强。”赵天成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把这个闹事的人赶走。如果他不走,就报警。”
王强浑身一颤。
他看向赵天成,又看向白远。
理智告诉他,必须执行命令。得罪了赵家,他不仅工作保不住,可能还会惹上麻烦。
但情感深处,某种恐惧在滋长。
他见过白远杀人不见血的手段。虽然那是过去式,但那种气场,不是靠职位就能压制的。
“先生,请您配合。”王强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伸出手,试图去拉白远的胳膊,“否则,我只能采取强制措施了。”
白远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强,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那一瞬间,王强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上来。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站在山顶俯瞰江州的年轻人,眼神也是这样,冷漠、疏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动手。”赵天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王强咬了咬牙,猛地伸手抓住了白远的衣袖。
就在这一秒,白远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了一半。
黑色的卡角,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闪过一丝幽微的光泽。
方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动作。她的瞳孔猛地收缩,目光死死锁定在那露出的一角黑色物体上。
那颜色……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她心脏骤停。
但下一秒,王强用力一拽,将白远向后推去。
白远身形晃动,手中的黑卡滑落了一半,又被手指死死攥住,重新缩回口袋。
一切发生得太快,没人看清那是什么。
“敬酒不吃吃罚酒!”王强恼羞成怒,为了掩盖刚才那一瞬的软弱,他举起拳头,狠狠地砸向白远的脸颊。
砰。
一声闷响。
白远的头偏向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迹。雨水混合着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他没有反击,也没有呼痛。
他只是缓缓转过头,擦掉嘴角的血迹,眼神依旧平淡。
“这就完了?”白远问。
方丽愣住了。她原本以为白远会求饶,或者会愤怒地扑上来。但他没有。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反抗都更让她感到不安。
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就像脚下的大地突然塌陷。
“把他扔出去!扔到大街上去!”方丽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变形,“别让他脏了我的地毯!”
两名保安冲上来,架起白远的双臂,粗暴地将他向外拖拽。
白远的双脚在地上摩擦,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在被拖出宴会厅大门的那一刻,白远最后看了一眼方丽。
方丽正慌乱地整理着头纱,不敢与他对视。
而在她身后的阴影里,赵天成放下了酒杯,眉头微皱,似乎对这场闹剧感到厌烦。
白远被推出了大门。
暴雨瞬间将他淹没。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混合着血腥味,刺骨地疼。
他跪倒在泥泞中,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
周围没有人扶他。
只有远处的雷声,轰鸣作响。
白远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口袋里的黑卡,依然冰冷。
但他知道,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