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机的屏幕红光闪烁，发出“滴——非法篡改警告”的尖锐蜂鸣，紧接着是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的轰鸣。
那声音像无数根生锈的铁钉，顺着雨水灌进第三区的下水道，再逆流而上，钻进韩野干裂的嘴唇里。他站在配给站门口，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那块泛着冷光的黑色玻璃屏。雨水顺着他破烂的合成纤维雨衣滑落，汇聚在下巴尖，滴在脚边积满油污的水洼里，溅起一圈圈恶心的涟漪。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烧红的沙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和臭氧味。水囊已经空了，贴在肋骨上，轻得像一片枯叶。脱水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在眼前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但他不能闭眼，一旦闭上，明天太阳升起时，他就只是一具躺在贫民窟角落、被老鼠啃食的空壳。
钟奎站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枚银戒。那戒指折射着终端机投射出的幽蓝冷光，像是一只冰冷的眼睛，审视着每一个靠近终端的人。他穿着笔挺的合成纤维制服，衣领挺括得没有一丝褶皱，与周围腐烂潮湿的环境格格不入。
“权限不足。”
机械女声毫无感情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红色的字体在屏幕上跳动，像是在嘲笑韩野濒死的挣扎。
韩野的手指颤抖着伸向卡槽。那张黑卡插在里面，边缘已经被磨得发白，那是长期摩擦留下的痕迹。他是配给员7号，这张卡是他在这个废墟世界里唯一的身份证明，也是他换取水源的唯一凭证。但现在，屏幕上的数字不是他预期的两千毫升，而是零。
清零。
“你在干什么？”钟奎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系统显示你的信用额度已冻结。想抢水？可以，拿钱来。”
韩野没有回答。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我的……配额。”
“配额？”钟奎嗤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响声，“从今天起，每一滴水都要经过重新评估。你这种低效人口，不配拥有基础生存权。这是为了优化资源配置，懂吗？”
优化。这个词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韩野最后一点尊严。
韩野的瞳孔收缩。他知道这不是系统故障。旧时代遗留的数据堆里，那些破碎的代码曾教给他一些东西——关于逆向工程，关于如何欺骗算法。他隐约感觉到，有人在后台动了手脚。这张卡被恶意清零，是为了腾出名额，给那些能支付更高费用的“优质人口”。
而钟奎，就是那个守门人。
“把卡还给我。”韩野说。这两个字很轻，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钟奎眯起眼睛，手指摩挲着银戒：“还给你？然后让你继续浪费水资源？韩野，你要明白，在这座城里，规则是由我们制定的。你只有服从，或者消失。”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雨声似乎远去了，只剩下终端机风扇转动的嗡嗡声，以及韩野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击着他的耳膜，提醒着他时间的流逝。
如果不做点什么，今晚他就会死。
韩野的目光扫过终端机的侧面。那里有一排裸露的备用电源线路，包裹着绝缘胶皮，但岁月侵蚀让部分胶皮剥落，露出了里面铜色的导线。那是系统的弱点，也是他唯一的生路。
他缓缓抬起手，动作缓慢得如同电影慢镜头。钟奎注意到了这个动作，眉头微皱，但没有阻止。在他看来，一个濒临死亡的低效人口，翻不起什么浪花。
“你想干什么？”钟奎问，语气中多了一丝警惕。
韩野没有回答。他从腰间摸出一把生锈的撬棍，金属表面布满了划痕和锈迹，握柄处缠着脏兮兮的布条。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撬棍尖端插入备用电源接口的缝隙中。
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像是野兽临死前的哀鸣。
“住手！”钟奎脸色一变，猛地扑过来。
太迟了。
韩野手腕用力一拧，伴随着一声爆裂的脆响，两根铜线被强行扯断。火花四溅，照亮了他苍白如纸的脸。终端机的屏幕瞬间熄灭，红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黑暗。
局部停电。
整个第三区配给站的灯光闪烁了几下，随即黯淡下去。只有应急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趁着混乱，韩野迅速将手伸入卡槽。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张黑卡，冰凉，坚硬。他用力一拔，黑卡脱离了锁孔，落入他的掌心。
但在拔出的瞬间，终端机内部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剥离。韩野顾不上检查卡片的状态，转身冲进雨幕中。
身后传来钟奎愤怒的吼声：“抓住他！他破坏了公物！”
脚步声紧随其后，杂乱而急促。
韩野没有回头。他沿着狭窄的巷道狂奔，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混合着汗水，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
他躲进一处废弃的管道井，蜷缩在阴影里，大口喘息。手中的黑卡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需要确认卡片的状态。
借着微弱的手电筒光束，韩野翻过黑卡的背面。那里刻着一串编号：PE-07-492。这是他的身份标识。但此刻，他的目光凝固在编号下方的一行小字上。
那里原本应该是空白，或者是配给站的印章。但现在，多出了一行微小的、几乎不可见的刻痕。
那不是配给员的编号。
那是一个陌生的数字序列，像是某种加密代码，又像是……一个诅咒。
为什么这张被篡改的卡片背面，会刻着一个不属于任何已知配给员的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