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考核殿外的露天广场被雨水冲刷得惨白，青石板上长满滑腻的苔藓，每一脚踩下去都像是踩在某种腐烂的肌理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被雨水冲不散的福尔马林混合着陈旧血腥的味道，那是从考核殿厚重的木门缝隙里渗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林七站在队列末尾，浑身湿透。粗布麻衣紧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勾勒出肋骨分明的轮廓。他是外门弟子中最底层的存在，连最劣质的聚气丹都轮不到他领取，只能靠每天在矿坑里搬运石块换取半块硬邦邦的黑面饼。
今天必须拿到引气石。
不是为了修炼，而是为了活命。他的肺叶最近总是隐隐刺痛，咳出的痰里带着黑灰色的粉尘——这是长期吸入“废灵砂”的后遗症。若不能在三天内通过考核获得一块完整的引气石压制体内的毒素，他就会像那些失踪的矿工一样，变成一具干瘪的尸体，被扔进后山的乱葬岗。
队伍缓慢向前蠕动。
前方是方管事。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色执事服，手里捏着一根包铜角的戒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张尖瘦脸孔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却像毒蛇的信子，在每一个排队弟子的脸上舔舐而过。
“下一个。”方管事的声音尖细刻薄，穿透雨幕。
前面的陈师兄递上一块灰扑扑的石头。方管事用戒尺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成色太差，灵气涣散。滚下去。”
陈师兄脸色一变，随即堆起谄媚的笑：“方管事，这石头是我省吃俭用攒下的……”
“宗门规矩，只看结果，不看过程。”方管事冷笑一声，戒尺重重拍在案几上，“再敢啰嗦，杖责二十，逐出外门。”
陈师兄浑身一颤，咽下委屈，低着头退到一旁。他瞥了一眼身后的林七，眼神复杂，随即转身挤入人群，生怕惹祸上身。
林七面无表情地走上前。
他将掌心那块粗糙的石头放在案几上。石头呈灰白色，表面布满血丝般的纹路，触手冰凉。这就是所谓的“引气石”，宗门用来筛选弟子的标准法器。传闻中，它能感应修士的经脉天赋，若是完好无损，便说明此人体质纯净，可入内门；若有裂痕或杂质，则只能留在外门做苦力。
但林七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几天夜里，当他靠近储物柜里的石头时，总能听到一种极细微的、类似婴儿哭泣的声音。那声音不来自耳朵，而是直接钻进脑海，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和哀求。
“姓名。”方管事头也不抬，手中的毛笔在名册上划拉。
“林七。”
方管事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残次程度。“伸手。”
林七伸出右手。
方管事并没有去拿桌上的引气石，而是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七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入林七的皮肉。
“别动。”方管事压低声音，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规矩第三条：接触灵物前，需验明正身，防止有人私藏禁物。”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嘘声。没人敢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没看见这一幕。
林七感到手腕处的疼痛，但他没有挣扎。他冷静地看着方管事，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方管事，”林七开口，声音沙哑，“我只有这块石头，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有没有，不是你说算数的。”方管事松开手，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嫌弃地擦了擦刚才触碰过林七的手指，然后随手扔在地上。
他拿起桌上那块灰白色的引气石，指尖轻轻摩挲着表面的血丝纹路。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林七原本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看似无意地划过案几边缘。他的指尖在触碰到引气石的瞬间，微微一顿。
一股刺痛感顺着指尖直冲心脏。
那不是普通的冰冷，而是一种灼烧般的剧痛。紧接着，那个熟悉的、微弱的哭泣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清晰，更绝望。
*救救我……好疼……*
林七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了。
在方管事松手的刹那，那块引气石的表面，有一道极细的血丝纹路正在缓缓蠕动，仿佛活物一般，试图钻入方管事的皮肤。
方管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色骤变。他迅速将石头翻转过来，掩盖住那道纹路，然后用戒尺狠狠敲击桌面。
“啪！”
清脆的响声让周围的雨声都为之停滞了一瞬。
“成色尚可。”方管事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他很快恢复了冷漠，“记录在案，外门乙级。”
他在名册上写下两个字，笔锋凌厉，几乎划破了纸张。
林七收回手，指尖残留着那股灼热的痛楚。他看着方管事将那枚沾着自己体温的石头收进旁边的木盒中，动作僵硬而急促。
“你可以走了。”方管事挥挥手，不再看他。
林七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方管事正站在案几后，背对着人群，身体微微佝偻。他手中的戒尺还在滴着水，而那枚引气石静静地躺在木盒里，透过缝隙，林七看到上面的血丝纹路变得更加鲜艳，仿佛在呼吸。
雨越下越大。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却无法冷却林七心中的寒意。
他摸了摸口袋，那里空空如也。他没有得到石头，没有得到晋升的希望，只得到了一块被判定为“乙级”的废纸证明。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确认了。
那些所谓的“引气石”，根本不是矿石。
它们是活的。
而且，方管事知道。
林七低下头，混入拥挤的人群中。陈师兄从他身边经过，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道：“七弟，运气不好罢了。下次努力，师兄罩着你。”
林七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远处高耸入云的宗门大殿上。那里金光闪闪，神圣不可侵犯，但在林七眼中，那光芒之下，流淌着无数无声的鲜血。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今晚，他不会睡觉。
他要回去，把那枚被方管事收走的石头找回来。哪怕是用命换，也要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雨声轰鸣，掩盖了广场上所有的窃窃私语。
林七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雨巷中，像一只即将扑向猎物的孤狼。
而在考核殿内，方管事缓缓打开木盒。
他颤抖着手，想要取出那枚引气石，却发现它变得滚烫无比。
那块完整的、带着血丝的灰白石头，在雨中不仅没有冷却，反而变得更加温热，仿佛一颗刚刚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