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托盘里那枚原本属于戴婉的钻戒,被一枚沉甸甸的、印着‘云港航运’字样的金属书签取代,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钉,狠狠楔进了云顶阁宴会厅奢华的寂静里。窗外的暴雨如注,雷声滚过云层,震得落地窗微微发颤,仿佛连这座云港最顶级的私人会所都在为这一刻的战栗而共鸣。
戴婉坐在主桌左侧,脊背挺得笔直。她看着那枚银色的书签,上面刻着的不仅仅是航运公司的Logo,更是褚延之递给她的——一道枷锁。
在云港的豪门圈子里,规矩就是命。戴家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而褚家正如日中天。这场订婚宴,名义上是两姓之好,实则是褚延之对戴家最后一点残值的收割。他不仅要戴家的名分,更要戴家手里仅存的那笔现金流,来填补他海外空壳公司露出的窟窿。
“婉婉,”褚延之的声音温柔得有些失真,他端起酒杯,指尖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完美,透着一种病态的洁净,“云港航运虽然最近有些波动,但底子还在。这是爷爷特意为你准备的‘定情信物’,算是我们联姻的诚意。”
他说的是诚意,戴婉听出的却是通牒。
周围宾客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她的丝绸礼服上。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举杯掩饰尴尬,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枚书签和那份即将签署的文件上。
戴婉没有看褚延之的眼睛。她知道,那双眼睛里早已没有了爱意,只剩下算计。就像他在家族会议上展示报表时那样冷静、冷酷,仿佛在评估一件商品的剩余价值。
她缓缓抬起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书签,那股寒意顺着神经末梢爬升,让她清醒得可怕。
“谢谢。”她轻声说道,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为了掩饰内心的翻涌,她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黑色的蕾丝袖边被她抚平,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擦拭并不存在的灰尘。
褚延之愣了一下。他预想过她的愤怒、她的哭闹,甚至她的沉默,唯独没预料到这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他以为戴婉离不开褚家的名分,以为她会像过去三年那样,无论受多少委屈都要维持体面。
但他错了。戴婉正在剥落那层名为“爱情”的皮囊。
林秘书站在一旁,低着头,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微光。他是褚延之的助理,也是戴婉安插在暗处的眼睛。此刻,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将现场的情况实时传回给那个隐藏在阴影中的人。
“签字吧。”褚延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钢笔,递了过来。笔尖闪着寒光,直指那份《股权转让协议》。
这份文件是这一章的核心,也是贯穿后续六章的线索。第一章,它是羞辱的工具;第二章,它将成为戴婉签下的名字;第三章,它将进入保险柜成为筹码……而现在,它正躺在桌面上,等待着它的命运。
戴婉接过钢笔。笔身沉重,压得她手腕微微下沉。
她没有立刻动笔,而是抬起头,第一次正视褚延之。
“延之,”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如果我不签呢?”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褚老爷子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婉婉!”褚老爷子苍老的声音带着威严,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峙,“别闹脾气!褚家和戴家的合作,是为了云港的未来。你若是执迷不悟,别怪长辈们不顾颜面!”
他打断别人时总是这样,不容置疑,仿佛所有的反抗都是孩童的任性。
戴婉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讥讽。顾不顾颜面?褚家现在的脸面,早就被褚延之那些见不得光的操作撕碎了。他们所谓的“未来”,不过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潮水一退,便是一片狼藉。
“我没有闹脾气。”戴婉重新看向褚延之,语气依旧轻柔,“我只是在想,为什么要把订婚戒指换成书签?这让我觉得,我在褚家眼里,更像是一个需要被标记的资产,而不是未婚妻。”
这句话轻飘飘地抛出去,却让褚延之的脸色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戴婉会如此直白地戳破这层窗户纸。在这个场合,公开谈论资产与人的等价交换,是大忌。
“婉婉,你太敏感了。”褚延之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傲慢中带着命令的口吻,“把字签了,今晚过后,你就是褚太太。至于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以后有的是时间给你。”
虚头巴脑的东西?
戴婉在心中冷笑。他指的是戴家的钱,还是褚家转移出去的资产?他以为她在做梦,以为只要给她一个名分,就能让她乖乖交出控制权。
他不知道的是,戴婉早就知道云港航运的破产并非意外,而是褚家内部人故意做空的陷阱。他更不知道,这份看似垃圾的资产,正是戴婉手中最锋利的刀。
三个月。
距离下一次股东大会还有三个月。距离遗产公证日还有一个月。
如果现在退出,戴家将彻底失去翻盘的机会。但如果签下这份协议,她就正式成为了这家烂公司的股东。在法律上,她与褚家绑在了一起。
但这恰恰是戴婉想要的。
只有成为股东,她才能合法地查阅账目,才能找到褚延之转移资产的证据,才能在这艘即将沉没的船上,提前布置好救生艇,并顺手炸掉船尾。
“好。”戴婉终于开口。
她拿起钢笔,在《股权转让协议》的乙方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工整而坚定,像是在刻碑,又像是在立誓。
褚延之看着她签字的动作,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他以为胜利已经到手,以为这只金丝雀终于学会了顺从。
戴婉放下钢笔,将签好的文件推回给他。
“收好。”她说。
然后,她站起身。
高跟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没有再看褚延之一眼,也没有理会周围宾客震惊或同情的目光。她只是整理了一下裙摆,转身走向门口。
暴雨的声音更加清晰了,夹杂着雷鸣,仿佛在为这场荒诞的婚礼奏响挽歌。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主桌。
褚延之正拿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脸上挂着得意的微笑。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戴婉离开时,目光在他左手无名指上停留了一秒。
那里空空如也。
因为那枚象征婚约的钻戒,已经被换成了那枚冰冷的书签。
戴婉走出宴会厅,冷风裹挟着雨水扑面而来,瞬间打湿了她的脸颊。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计划启动。”她对着话筒说道,声音被雨声掩盖,却异常清晰,“我要做空云港航运。给我三天时间,我要看到他们的股价跌穿底线。”
挂断电话,她走进雨中。
而在宴会厅内,褚延之看着手中的文件,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发现那里竟然全是冷汗。
为什么褚延之在递出文件时,手心里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