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不是来自瓷器，而是来自霍震手里那根断裂的钢笔尖。
笔尖刺破了静安钟表维修铺原本死寂的空气，像一声尖锐的哨音，瞬间扯开了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老店与外面那个光怪陆离世界的界限。
2024年7月15日，下午3点。
窗外的闷热像一堵湿透的墙，死死压在老城区的屋顶上。暴雨将至未至，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胶水，连灰尘都悬浮在半空，不肯落下。
霍震站在满是油污的工作台前，定制西装的袖口沾上了一滴不知从哪溅来的黑渍。他眉头紧锁，拇指烦躁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翡翠扳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在他脚边，一堆碎瓷片散落在积灰的水泥地上。
那是青釉莲瓣纹残片。
就在十分钟前，这位自称“收藏家”的男人还在隔壁高档会所的私人酒窖里炫耀这件刚出土的宝贝。结果转身时，保镖脚下一滑，酒杯没打翻，东西却摔了。
为了掩盖运输失误带来的巨额损失，也为了在晚上9点前把这块“垃圾”变成能拍卖的天价拍品，霍震带着两个黑衣保镖，硬闯进了这家即将拆迁的修表铺。
“修好它。”
霍震的声音冷硬，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傲慢。他把一张银行卡拍在工作台上，卡片边缘刮过木桌，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里面有一百万。今晚暴雨停歇之前，我要看到它完好无损。否则，我不介意让这条街多一家殡葬用品店。”
围观的人群举着手机，镜头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鬼手’？”阿毛缩在柜台后，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里的直播画面正在快速滚动弹幕，“看着像个破落的老裁缝吧？霍总真是病急乱投医。”
林婉靠在隔壁古董店的门框上，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霍总啊霍总，这青釉残片可是你偷运出来的赃物吧？现在碎了，你是想修好去骗钱，还是干脆毁尸灭迹？”
霍震没有回头，只是狠狠瞪了林婉一眼，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严修坐在昏暗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把镊子，正在修理一只停摆的怀表。
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那张银行卡一眼。
他的手指布满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和机油。这是一双属于底层劳动者的手，粗糙、干裂，却稳如磐石。
“资格。”
严修终于开口。
声音极少，只有两个字。语气像钟表齿轮咬合般精准冷硬，没有任何起伏，也没有任何情绪。
霍震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资格？我有钱就是资格。你是谁，配跟我谈资格？”
严修放下镊子，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工作台前，目光扫过那些碎片。
青釉莲瓣纹残片，一共七块。最大的一块只有巴掌大小，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野兽撕咬过。釉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仿佛藏着千年的寒气。
“不懂行的人，碰不得。”
严修抬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悬停在碎片上方一寸处。
他的左手中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是三年前为救师父强行施法留下的后遗症。神经受损，肌肉痉挛。每一次使用“鬼手补天术”，都是在透支生命。
但他必须做。
不是为了那一百万。
是为了证明师父没疯。
是为了守护这门快要失传的手艺尊严。
“滚。”
严修吐出这个字。
霍震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身后的保镖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严修的衣领：“老头，别给脸不要……”
“住手！”
霍震喝止了保镖。他盯着严修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那不是普通匠人的眼神。
那是一种见过生死、看透规矩的眼神。
霍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他知道，如果在这里闹翻了，不仅修复无望，还可能引来警察调查他文物来源的问题。
“好，我给你机会。”霍震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放大镜，扔在工作台上，“但我只给你一个小时。一小时后如果修不好，我就让人把你这里拆了。”
严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了右手，轻轻拿起一块最小的碎片。
指尖触碰到陶瓷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颤动。
不是错觉。
是器物在呼吸。
阿毛的手机镜头推近，直播间的弹幕突然停滞了一秒，随后疯狂刷屏：
【卧槽，这老头手速好快！】
【他在干什么？怎么不用胶水？】
【这是金缮吗？不对，金缮要描金的……】
严修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针尖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他没有看霍震，也没有看围观的人群。
他的世界此刻只剩下手中的碎片和眼前的裂纹。
时间开始加速。
每一秒都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汗水顺着严修的额头滑落，滴在水磨石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举起银针，对准了青釉莲瓣纹残片的一处微小裂痕。
就在针尖即将触碰瓷面的瞬间，严修突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霍震。
眼神冰冷，毫无波澜。
“以血为引。”
他说。
霍震皱眉：“什么？”
严修没有解释。
他猛地咬破了自己的左手中指。
鲜血涌出，沿着指尖滴落。
一滴鲜红，落在了那片青灰色的瓷片上。
血珠迅速渗入瓷器的微孔中，像是被贪婪的土地吸收水分。
紧接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块沾血的青釉莲瓣纹残片，竟然发出了一声类似婴儿啼哭的声音。
呜咽，凄厉，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哀求。
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手机镜头都僵在了半空。
霍震的瞳孔剧烈收缩，他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墙壁。
为什么那块碎片沾上血后，竟发出了类似婴儿啼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