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爪在黑暗中夹住一块冰冷、刻着陌生序列号的钛合金残骸时，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黑礁号”外环甲板唯一的声响。真空没有介质传播声音，但振动通过宇航服的接触点传导进汪远的骨骼，像是一记重锤敲在肋骨上。他悬浮在距离站体外壳三米的碎片云中，周围是木星大红斑投下的巨大阴影和无数漂浮的金属垃圾。搭档林远最后发送的信号坐标，就锁定在这片被公司标记为“高危清理区”的废墟里。
“汪工，回收物质量 4.2 千克，材质：军用级钛合金复合层。”AI-7 的合成音在他耳麦中响起，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建议立即放入隔离舱，防止辐射泄漏。”
汪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面罩，死死盯着机械臂末端那枚拳头大小的物体。它看起来像一个被压扁的橄榄球，表面布满了微陨石撞击的坑洼，但在灯光照射下，仍能看出其流线型的空气动力学设计——这不属于任何民用采矿设备。
这是未注册推进器。
根据《星际轨道安全法》第 14 条第 3 款，任何未经联邦航天局备案的矢量推力装置，在公共航道使用即视为非法武器。而林远的失踪报告里，明确写着他是死于“生命维持系统故障”。如果这东西真的属于林远，那么死亡性质就变了。
“收到。”汪远简短地回复。
他操控机械臂，将那枚推进器缓缓移向身后的气闸舱入口。随着气压平衡阀的嘶嘶声，隔离舱的门滑开，黑色的内部吞噬了那点金属光泽。
警告灯亮了。
不是来自推进器，而是来自走廊尽头的广播系统。
“汪远，你的回收清单延迟上传了整整四分钟。”
那个声音礼貌、温和，却像冰水一样浇透了汪远的脊椎。孟川穿着那身一尘不染的白色制服，站在走廊的光源处，手里拿着那块永远不离身的加密数据板。他的眼神冷漠，像是在看一堆需要被格式化的乱码。
汪远的手指悬停在控制面板上方，心跳漏了一拍，但呼吸频率保持恒定。“正在处理缓存溢出，主管。外环甲板的信号干扰比预期强 15%。”
“是吗？”孟川向前迈了一步，皮鞋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记得上周的培训手册里写过，所有回收物品必须在进入气闸前完成初步登记。这是为了防止……意外污染。”
他在暗示什么？汪远的大脑飞速运转，调出过去十分钟的操作日志。缓存确实溢出了，但他并没有违规。除非孟川想证明他违规。
“我已经完成了初步扫描。”汪远撒谎了。他没有扫描，因为扫描需要接入诊断接口，而那会留下时间戳记录。他选择将推进器直接送入隔离舱的物理存储格，那里有铅衬屏蔽层，可以阻断大部分主动探测信号。
“让我看看。”孟川停下脚步，距离汪远只有两米。在这个距离，汪远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高级官员特有的气味，与这里充满铁锈和臭氧味的太空站格格不入。
汪远侧过身，挡住隔离舱的控制面板。“清单已经同步到中央数据库。您可以随时调阅。”
孟川眯起眼睛，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几秒钟后，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哦，看到了。‘普通矿石样本’。数量：1。”
他的语调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很好。记住，汪远，公司最讨厌不透明的人。尤其是当某些区域即将被格式化销毁的时候。”
格式化。这个词像一把刀，切断了汪远最后的犹豫。
如果现在交出推进器，林远就会变成一起普通的事故。但如果这东西真的是非法实验的产物，它就是一把指向孟川的枪。
“我还有事要回工作间整理工具。”汪远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主管如果不忙，我想尽快结束这次任务。”
孟川盯着他看了三秒。那三秒钟里，汪远感觉到自己的心率监测仪在警报边缘跳动，但他控制住了面部肌肉，让表情保持在绝对的平静。
“去吧。”孟川最终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另一侧的通道，“别让我再看到这种低级错误。下次，我会亲自检查你的每一个螺丝。”
直到孟川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汪远才允许自己呼出一口浊气。手套里的汗水浸湿了皮肤，黏腻得让人难受。
他快步冲进私人工作间，反锁门，并启动了电磁屏蔽锁。
工作间狭小，堆满了各种维修工具和拆解下来的零件。空气中弥漫着冷却液和机油的味道。汪远走到隔离舱前，输入最高权限密码。隔离舱底部的托盘缓缓升起，那枚未注册推进器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的灰尘在 LED 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汪远戴上防静电手套，拿起探针。
第一步：物理检查。
他用放大镜观察推进器的喷口。没有烧蚀痕迹，这意味着它从未真正点火。但喷口内部的叶片排列呈现出一种非标准的扭曲结构，这不是为了优化推力，而是为了制造不稳定的湍流。
第二步：接入诊断接口。
汪远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改装过的数据线，一端插入推进器底部的维护端口，另一端连接到自己手腕上的便携终端。屏幕亮起，绿色的代码瀑布般流下。
自检程序启动。
进度条缓慢爬升。10%... 30%... 60%...
突然，屏幕闪烁了一下。
【警告：核心模块电压异常】
【检测到未授权固件覆盖】
汪远的眉头皱了起来。未授权固件？这意味着有人修改了它的底层逻辑。他迅速截取了一段代码片段，试图逆向解析。
就在这时，推进器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机械震动，而是内部某种机制被触发了。屏幕上的红色警告瞬间炸开，紧接着是一行乱码：
`ERR: CORE_TEMP > 900K`
点火测试失败了？不，它甚至还没通电。这是自毁程序的触发条件之一。
汪远立刻切断电源。震动停止了，但推进器的外壳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从侧面延伸到尾部。那是热应力造成的微裂。
他拿起内窥镜，伸进裂缝深处。
镜头传回的画面让他瞳孔收缩。在裂缝的尽头，可以看到一枚微小的芯片，上面印着一串编码。那不是普通的工业编号，而是一个生物识别密钥的哈希值。
汪远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认得这个哈希值的格式。那是林远用来加密个人日志的算法。
为什么一个非法推进器的核心芯片里，会有搭档的加密密钥？
他迅速将这段视频录制下来，存入离线硬盘。然后，他将推进器重新放入屏蔽柜，锁死。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很轻，但很有节奏。
老陈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汪小子，孟川刚才去主控室了，好像在查这一片的监控记录。你没事吧？”
汪远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没事，陈叔。我在调试新的切割器。”
“小心点。”老陈嘟囔着走远了，“这鬼地方，连老鼠都躲起来了。”
汪远睁开眼，看向屏蔽柜的方向。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无法回头。孟川不会放过任何细节，而他手中握着的，不仅仅是一块废铁，而是一个足以摧毁整个空间站权力结构的炸弹。
但他更想知道一件事。
他打开随身终端，调出林远失踪前最后发送的那条加密日志。那条日志因为信号中断，只解析出了一行残缺的数据。
汪远将刚刚拍摄到的芯片编码，与日志中的最后一行数据进行比对。
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匹配框。
完全一致。
为什么这枚推进器的内部编码，竟与失踪搭档加密日志里的最后一行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