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室刺眼的顶光打在范远苍白的脸上，耳机里导播急促的喊声如同电流穿过耳膜：“切全景！切股东席！”
范远站在舞台中央，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被拇指反复摩挲，金属的凉意顺着神经末梢爬升。他面前的提词器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直播后台跳动的实时在线人数：102,453人，且每秒都在以三位数的速度递增。
“范总，请开始您的年度致辞。”聂锋坐在侧幕阴影里，手里那支万宝龙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的声音通过环绕音响传遍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毕竟，今天的‘团聚’可是全网瞩目的焦点。”
范远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抬眼看向主位。那里坐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面容与记忆中父亲去世前一周的照片分毫不差。那人正对着镜头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弹幕区瞬间炸开。
【卧槽？范爸没死？】
【这是全息投影吗？太逼真了吧！】
【闹鬼了！这绝对是闹鬼了！我爸上个月刚下葬啊！】
【剧本吧？现在的资本连死人都不放过？】
第一条带有恶意的评论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千层浪。范远瞥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数据流监控窗口，绿色的“直播推流协议”状态栏显示为“正常”，延迟毫秒数稳定在20ms以内。只要这个协议还在运作，此刻发生的一切就是既定事实，任何质疑都会被算法标记为谣言并限流。
“各位股东，各位观众。”范远的声音平稳，带着职业性的疏离感，仿佛他只是在进行一次常规的财报发布，“首先，我要感谢大家关注本次股东大会的特别环节。”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死死锁定在主位那个人的脸上。那双眼睛……瞳孔收缩的频率不对。正常人面对强光直播会下意识眯眼或眨眼，但那个人没有。他的眼球像两颗玻璃珠，固定在某个焦距上，没有任何生物性的微颤。
【主播在说什么胡话？那是范董啊！】
【笑死，想抢戏也没这么拙劣的。】
【快说话！别磨蹭！股权变更签字仪式马上开始了！】
聂锋轻笑了一声，钢笔尖轻轻点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范远，你的脸色不太好。是见到‘父亲’太激动，还是因为……你心里有鬼？”
范远的手指僵住了。婚戒的边缘硌进了肉里，留下一道红痕。他知道聂锋在试探。如果他现在表现出慌乱，或者试图切断信号，就会被解读为心虚，甚至可能被指控精神失常，从而合法地剥夺他的CEO职权。
“我很好。”范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张脸移开，转向控制台旁的林晓。助理的脸色惨白，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滚动的代码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林晓，推流协议的状态？”范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
“正常，范总。”林晓的声音颤抖，带着急促的技术术语，“但是……但是我检测到主摄像头的帧率有异常波动，每四秒会出现一次微小的丢包。不是网络问题，是本地渲染引擎的问题。有人在篡改底层数据！”
范远的心沉了下去。篡改底层数据意味着画面本身就被伪造了。所谓的“父亲”，根本就不是实时的影像，而是一个预先录制好的、经过高清重制的数字模型，通过推流协议直接叠加在了现场画面上。
“所以，”范远抬起头，重新看向主位，“坐在那里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段代码。”
全场哗然。弹幕瞬间从嘲讽变成了惊恐和疑惑。
【什么？代码？】
【你是说这是个AI换脸？】
【那范董真的死了？】
【保安呢？保安怎么不把他拖下去？】
聂锋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灿烂。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范远，这种玩笑并不好笑。根据《公司法》和公司章程，我是代理董事长。而你，涉嫌散布虚假信息，扰乱市场秩序。林晓，停止直播推流。”
“不行！”林晓尖叫起来，手指死死按住回车键，“一旦切断推流，根据监管规定，我们需要提交书面申请，等待至少两小时的审核期！那时候股权过户已经完成，我们再也拿不回来了！”
“那就让他闭嘴。”聂锋冷冷地说道，眼神像扫描仪一样冷漠，“启动备用方案B。”
范远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备用方案B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这场直播将成为他职业生涯的终点，也将成为范家彻底覆灭的开始。
他必须确认那个“父亲”的身份。哪怕只是一秒钟的真实反应。
范远突然向前迈了一步，离开了安全距离，径直走向主位。安保人员想要阻拦，却被聂锋抬手制止。
“你想干什么？”聂锋眯起眼睛，手中的钢笔再次转动，这一次，速度更快。
“我想问一个问题。”范远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每一个角落，“爸，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钓鱼时，你钓上来的第一条鱼是什么品种吗？”
这是一个陷阱。如果对方是真人，无论记忆是否模糊，都会给出一个基于人类逻辑的回答，哪怕是错误的。如果对方是程序，它可能会调用数据库中的标准答案，或者陷入逻辑死循环。
主位上的人愣住了。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演播室里的灯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只剩下大屏幕上疯狂刷新的弹幕和不断上涨的在线人数：500,000人，800,000人，1,200,000人……
那个“父亲”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传出。但他的表情开始出现一丝裂痕。那种完美的微笑出现了细微的扭曲，像是信号受到干扰时的马赛克效应，在他的眼角蔓延开来。
【他不动了？】
【怎么回事？卡了吗？】
【我看清了！他的眼角在抖！】
聂锋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按下手腕上的遥控器，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推流协议依然显示“正常”，但画面的质量却在肉眼可见地下降。
范远紧紧盯着那双眼睛。就在这一秒，他看到那个演员——或者说，那个扮演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不是肌肉的自然运动，而是一种机械性的痉挛，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在过载前的最后挣扎。
为什么那个演员会在范远看向他的瞬间，嘴角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