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室的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烧焦铜线的味道。
惯性阻尼器的读数在屏幕上跳动，频率稳定在 42.7 Hz。这是“黑石号”的标准安全阈值。但此刻，一条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波纹正在主波形图的高频端蔓延。它像是一条寄生虫，正沿着数据总线向核心控制单元蠕动。
乔远盯着那条线。他的手指悬在手动校准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根据《深空货运船体维护手册》第 114 条，当外部干扰源频率与引擎固有频率偏差超过 0.5% 时，系统应自动切断非授权接入并重启阻尼器。然而，警报灯没有亮。系统日志显示一切正常。
这就是问题所在。规则被改写了，或者执行者被替换了。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距离下一次跃迁窗口还有 2 小时 45 分。如果共振继续累积，引擎将在三小时内过载爆炸。届时，整艘船连同上面的十二名船员，都会变成半人马座航道上的尘埃。
乔远深吸一口气，肺部扩张带来的轻微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调出底层代码视图，试图追踪那条异常波形的源头。
终端界面突然闪烁了一下，变红。
「领航员乔远。」
声音从头顶的扬声器传来，带着一种合成音特有的平滑与冷漠。那是合规官关赫的声音。
乔远没有回头。他知道关赫就站在控制台旁，左手边的阴影里。那个人的左眼义体监控镜闪烁着红光，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电子眼。
「你在做什么？」关赫问。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台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
「检查阻尼器频率。」乔远回答，声音冷硬，不带任何情绪。「读数异常。」
「系统自检显示一切正常。」关赫的手指在大腿侧面的数据板上快速敲击，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根据《星际航运合规条例》第 8 款，未经授权的底层代码访问属于三级违规。你现在的行为正在触发我的执法权限。」
乔远的手停在键盘上。他没有解释，只是将视线移回屏幕。那条异常的波纹还在扩散，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关赫，」乔远说，「你看一下 B-3 接口的物理连接状态。」
关赫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B-3 是废弃端口，早已断电。」
「是吗？」乔远按下一个组合键，调出了硬件拓扑图。
屏幕上，B-3 接口不仅通电，而且有一条粗大的数据线直接插在主控芯片背面。那根线的外皮已经被磨得发白，露出里面铜色的芯。它不像正规布线那样整齐，而是像蛇一样缠绕在冷却管上。
这是一根非法接入的数据线。
关赫的脸色变了。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那是……那是备用冗余线路。」
「备用线路不会连接到主控芯片的加密区。」乔远说，「而且，它的传输协议不是标准的 ISO-9000，是一种私有加密格式。」
「你在暗示什么？」关赫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官僚腔调中透出一丝慌乱。「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这就是你的违规操作记录。我会立刻冻结你的神经接口权限，并将你移交审计局。」
乔远没有理会他的威胁。他的目光锁定在那根数据线上。只要拔掉它，就能切断干扰源。但他的手不敢动。
因为在那根数据线的根部，有一个微小的指示灯，正以极高的频率闪烁。那是逻辑炸弹的激活信号。一旦物理断开，内置的程序会立即引爆引擎的核心熔毁机制。
这是一个陷阱。
乔远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是前帝国军工测试员，虽然身份被抹去，但他对这类恶意代码的结构烂熟于心。这种设计通常用于掩盖非法改装的证据——通过制造一个看似意外的故障，让调查人员误以为是设备老化或操作失误，从而忽略真正的入侵者。
他需要绕过逻辑炸弹，重置阻尼器频率，同时保留证据。
「我需要五分钟。」乔远说，「手动校准阻尼器，隔离 B-3 接口。」
「不可能。」关赫断然拒绝，「系统权限已被远程锁定。我是这艘船的合规负责人，我有权禁止任何可能影响航行安全的操作。」
「如果我不做，三小时后大家都会死。」乔远说，「这是事实。」
「那是审计局的事，不是你的事。」关赫的眼镜红光爆闪，「你的任务是把船开到中转站，然后接受检查。至于引擎内部有什么，那是技术部门的问题。」
乔远看着关赫。这个人的眼神躲闪，手指敲击数据板的节奏越来越乱。他在害怕。
不是因为引擎会爆炸，而是因为那根数据线里的东西，会在抵达中转站时被读取。
乔远做了一个决定。他不再尝试通过软件层面解决问题。他站起身，走向控制台下方的检修口。那里藏着手动应急阀门。
「你要干什么？」关赫察觉到了危险，猛地扑过来，一把抓住乔远的肩膀。「停下！你会触发生物识别锁定的！」
乔远甩开他的手，动作干脆利落。他拉开检修面板，里面是一团纠缠的线缆和几个红色的紧急开关。
「乔远，」关赫的声音变得尖锐，「你知不知道你在玩火？你的神经接口还连在系统上。如果你强行操作，产生的电磁脉冲会烧毁你的芯片。你将永久失去与飞船 AI 的连接。你懂吗？你会变成一个瞎子，在这个铁罐头里什么都看不见。」
乔远没有说话。他找到了阻尼器的物理复位杆。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金属杆的瞬间，屏幕上的警报终于响了。
不是普通的警报，而是一段加密日志被强制上传到了公共频道。
乔远瞥了一眼屏幕。那段日志里包含了一个时间戳：2165 年。
“黑石号”的建造日期是 2180 年。
这段代码比飞船本身还要早十五年。
关赫僵住了。他死死盯着屏幕，左眼的红光疯狂闪烁，仿佛在拼命解析那段数据。
「这不可能……」关赫喃喃自语，声音失去了之前的强硬，变得干涩。「这是基础架构层的签名。怎么会有……」
乔远握紧了复位杆。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贪婪的合规官，而是一个隐藏在飞船底层代码中的幽灵。
他用力压下复位杆。
巨大的机械轰鸣声响起，阻尼器开始剧烈震动。与此同时，他感觉到后颈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那是神经接口芯片在高温下熔化的感觉。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但他没有松手。
随着芯片烧毁，他与飞船 AI 的联系彻底断裂。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震动的轰鸣和他自己的心跳。
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新的、无法解读的代码流。
在那段代码流的末尾，出现了一行小字：
[ERROR: SIGNATURE MISMATCH. ORIGIN: UNKNOWN.]
[TIME TO CRITICAL FAILURE: 02:44:12]
倒计时收紧了一格。
乔远捂着发烫的后颈，看向关赫。对方的脸色苍白如纸，手中的数据板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为什么，」乔远低声问道，声音沙哑，「惯性阻尼器的底层代码里，会有一段不属于该型号飞船的加密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