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暴雨压境，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像极了此刻白府正厅里令人窒息的死寂。
窗外的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仿佛无数冤魂在叩门。屋内，沉水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扭曲着消散在空气中，留下刺鼻的焦苦味。
白老夫人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那对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这声音极有节奏，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温婉心口的鼓点，不急不缓，却步步紧逼。
温婉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膝盖早已麻木，但她脊背挺得笔直，连衣角的褶皱都未曾乱过半分。她垂着眼眸，目光落在自己交叠于膝头的手上——指甲掐进掌心，渗出的血珠被袖口吸干，只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腥甜。
“婉娘。”白老夫人的声音慵懒而沙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这雨下得急，你身子弱，怎么还不起来？”
温婉缓缓抬起头，脸上挂着恭顺至极的笑意，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薄冰：“母亲心疼儿媳，儿媳感激不尽。只是吉时将至，儿媳不敢起身，恐惊扰了祖宗安宁。”
她说话极慢，每一个字都在舌尖细细打磨过，确保没有半分怨怼，只有无尽的孝悌与顺从。
白老夫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浑浊却锐利，直勾勾地盯着温婉：“哦？吉时将至？那你倒是说说，今日迎进门的那位柳姑娘，吉时定在何处？”
这个问题，是个陷阱。
温婉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知道，婆婆这是在试探她的底线，也是在向整个白府宣告：这个家，规矩由谁说了算。
“回母亲的话，”温婉微微欠身，语速依旧平缓，“庚帖上写明，良辰吉日，宜嫁娶，宜纳采。时辰乃是‘酉时三刻’，也就是……”
她顿了顿，故意留出半秒的空白，让空气更加凝重。
“也就是戌时初。”温婉轻声补完，抬眼看向案几上那张泛黄的庚帖。
那张纸静静地躺在那里，边缘有些卷曲，墨迹似乎还未完全干透，透着一种湿润的光泽。但在温婉眼中，那不仅仅是一张纸，而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按照大周律法与白家族规，正妻与侧室同时入门，若庚帖上的时辰有误，便是乱了纲常，轻则罚抄族规，重则废黜正妻之位。
而这张庚帖上的时辰，确实错了。
不是写错，是故意的。
“酉时三刻入宅，那是日暮时分，阳气始衰，阴气渐盛。”白老夫人手中的核桃停住了，她眯起眼睛，像是在欣赏猎物落入网中的挣扎，“婉娘，你可知，这‘酉时三刻’，若是按旧例，该是给妾室预留的时辰。正妻入门，当在‘申时正’，借太阳余晖，彰显嫡系威严。”
温婉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婆婆不仅是要立威，更是要通过这种细微的礼数偏差，一点点侵蚀她的正妻尊严。一旦今晚柳姨娘以“妾”的身份在“酉时三刻”入了门，哪怕只是半个时辰，明日再想改口，就是欺瞒祖宗，罪加一等。
“母亲说得是。”温婉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儿媳愚钝，竟未察觉此中深意。既然时辰有误，儿媳这就去请父亲回来，重新勘定吉时，以免冲撞了白家的风水。”
说着，她便欲起身。
“站住。”
一声低喝，如金石坠地。
白老夫人手中的核桃重重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她并没有看温婉，而是目光转向了门口，那里站着面色苍白的翠儿，以及身后一脸僵硬的白景琰。
“景琰。”白老夫人唤了一声。
白景琰浑身一颤，硬着头皮走上前，赔笑道：“母亲，时辰虽有小误，但不过一刻钟之差，何必兴师动众？柳姑娘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若是现在更改，恐怕……”
“恐怕什么？”白老夫人打断他，眼神冰冷，“怕失了面子？还是怕旁支那些亲戚说咱们白家连个时辰都定不准？”
白景琰张了张嘴，最终只能低下头：“儿子不敢。”
“不敢就好。”白老夫人重新靠回椅背，挥了挥手，“既已定了，便依庚帖行事。婉娘，你身为正妻，理应主持大局。你若觉得委屈，大可不去迎人。但这庚帖，你得收下。”
说着，她从袖中掏出那张庚帖，轻轻放在案几上。
那动作很慢，指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温婉看着那张庚帖，心中清楚，一旦接下，就意味着她默认了这个错误的时辰，也意味着她正式接下了这场暗战。退路已断，再无回旋余地。
如果不接，便是抗命，是不敬长辈，直接坐实了她“心胸狭隘、容不下新人”的罪名。
如果接了，她必须在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内，找出破解之法，或者……将计就计。
“儿媳，遵命。”
温婉伸出双手，稳稳地托起了那张庚帖。
纸张入手微凉，触感粗糙。她指尖触碰到墨迹的地方，感到一丝黏腻——墨迹未干。
这是一个致命的细节。
通常，庚帖由族长或德高望重的长辈亲自书写，需提前一日写好，晾干盖章，以示庄重。但这张庚帖，墨迹未干，说明它是刚刚写就的。
而且，最让温婉心惊的是，在那未干的墨迹旁，赫然盖着一个朱红色的印章。
那是白家祠堂的旧印。
祠堂旧印，代表祖宗意志。若此时有人质疑时辰有误，便是质疑祖宗定下的规矩。
为什么一张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庚帖，会盖上象征宗法权威的祠堂旧印？
难道……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礼数疏忽，而是一场针对她的、早有预谋的清洗？
温婉紧紧攥着庚帖，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那张薄薄的纸，此刻重如千钧，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窗外的雷声更大了，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正厅内每个人的脸。
白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即将力竭时的满足感。
“去吧。”白老夫人淡淡道，“别误了时辰。”
温婉站起身，双腿因长时间的跪姿而剧烈颤抖，但她稳住了身形。她没有看白景琰，也没有看翠儿，只是对着白老夫人深深行了一礼。
“儿媳，告退。”
转身之际，她余光瞥见翠儿偷偷抹了一把眼泪，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却被白老夫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温婉握紧手中的庚帖，那股黏腻的墨迹透过指尖，渗入皮肤，带来一阵冰冷的刺痛。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温顺听话的白家主母。
她要在这张庚帖的夹缝中，撕开一道口子，让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老鼠，全部现形。
走出正厅时，暴雨终于落下。
雨水冲刷着青石板，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掩盖了温婉沉重的脚步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庚帖，上面的字迹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狰狞。
酉时三刻。
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温婉深吸一口气，混着泥土腥气的冷空气涌入肺叶，让她原本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她必须在今晚之前，找到那个被故意错开的“真时辰”，并让它成为击垮柳姨娘、震慑白老夫人的武器。
否则，明日太阳升起时，她将不再是白家的女主人，而是一个笑话。
雨幕中，温婉的身影逐渐模糊，唯有手中那张庚帖，在风雨中猎猎作响，像一面尚未染血的旗帜，又像是一块即将引爆的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