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云境”餐厅巨大的落地窗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像某种被压抑的喘息。
林晚坐在VIP包厢的丝绒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骨瓷杯沿。杯壁上的冷凝水珠顺着她的指纹滑落,留下一道湿冷的痕迹。隔壁包厢的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隐约的笑语,与这边清冷寂静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子轩正滔滔不绝地介绍着他新收购的一家游艇俱乐部,语气热情得有些过火。他身体前倾,试图缩短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眼神里带着一种急于确认关系的讨好。
林晚微微后仰,保持着礼貌却疏离的距离。「赵先生,」她轻声开口,声音细软,却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里的空调似乎开得有些低。」
赵子轩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脱下西装外套,动作夸张地披在自己身上,仿佛这样就能温暖她。「怎么会?我让人调高了温度。林小姐要是觉得冷,我们可以换个更暖和的地方?」
「不用了,」林晚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菜单上,「就这样挺好。」
她不想去任何地方。这场相亲是她从傅家那个令人窒息的牢笼中偷来的片刻喘息,也是她向家族展示“独立生活能力”的唯一筹码。只要今晚顺利结束,拿到赵子轩出具的“性格不合”证明,她就有理由搬出别墅,摆脱傅慎行那如影随形的控制。
这是他们之间那份《分居协议》里的第一条:互不干涉对方的私人社交活动。
林晚在心里默念这条条款,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然而,隔壁包厢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关门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雷雨夜的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重物落地的闷响,直接敲在林晚的心口。
紧接着,是打火机清脆的“咔哒”声。一下,两下。节奏平稳,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压迫感。
林晚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认得那个声音。傅慎行从不抽烟,但他习惯把玩那只定制的Zippo打火机,尤其是在思考如何摧毁别人的时候。
「林小姐?」赵子轩察觉到她的僵硬,疑惑地唤了一声,「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林晚迅速调整呼吸,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可能是有点低血糖。」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推开。袁静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完美微笑。但她的眼神并没有看向赵子轩,而是直直地落在林晚身上,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戏谑。
「抱歉,打扰二位用餐了。」袁静的声音圆润柔和,却字字清晰,「刚才系统出了点小差错,隔壁傅先生的订单被误送到了这一桌。傅先生说,这道菜是他特意为您准备的,让您务必尝尝。」
林晚瞳孔微缩。
傅先生?
袁静将托盘放在桌上,几道热气腾腾的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那不是普通的商务宴请菜品,而是几道精致到极致的江南私房菜。
最中间的那道,是一盅文火慢炖的松茸鸡汤,汤色金黄,表面漂浮着几点翠绿的葱花。旁边还有一碟切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糖藕,以及一小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
林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记得这道红烧肉的配方。那是二十年前,傅慎行还在读大学时,曾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里吃过,并记下了做法。后来那家店倒闭了,这道菜也从市面上彻底下架。
傅慎行怎么会有这道菜的食谱?又为什么会在今天,在这个刻意安排的相亲局上,通过这种荒谬的方式,把这桌菜送到她面前?
「傅……傅先生?」赵子轩有些懵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试图展现出主人的风度,「原来是傅总的朋友。真是失敬,既然傅总的好意,我们就不好推辞了。林小姐,你觉得呢?」
林晚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盅鸡汤升腾起的热气。
那热气扭曲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她原本坚定的决心。
她想起昨晚傅慎行递给她的那份《分居协议》。他在签字栏前停顿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可以走,但别指望我会放手。」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威胁。现在看着这桌凭空出现的、充满旧日气息的菜,她才意识到,这可能是一场精心计算的入侵。
袁静站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她是傅慎行的远房表妹,从小听着傅家的规矩长大。她知道,傅慎行让这道菜上桌,不是为了吃饭,而是为了宣示主权。
在这座高档餐厅的VIP区,在这对看似陌生的男女之间,用一道早已消失的旧菜,划出一道无形的界线。
「赵先生,」林晚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轻缓,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我想,这道菜可能不适合我们现在的场合。」
赵子轩皱了皱眉,有些不悦。他花了大价钱订了这个包厢,就是为了给林晚留下好印象。现在突然出现一个神秘的“傅先生”,还送了这么一桌子菜,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林小姐,这是什么意思?」赵子轩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试探和不满,「傅总既然盛情难却,拒绝未免太不给面子了吧?再说,大家都是成年人,何必搞得这么生分?」
林晚抬起头,迎上赵子轩的目光。她的眼底是一片死寂的平静,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因为这不是请客,」她淡淡地说道,「这是监视。」
赵子轩愣住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间的节拍上。
林晚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带着雪松味道的压迫感,正透过薄薄的墙壁,渗透进这个狭小的空间。
她必须做出选择。
是继续坐在这里,扮演一个优雅得体、对神秘追求者无动于衷的富家千金,完成这场虚伪的相亲表演?
还是转身离开,面对那个掌握着她所有命脉的男人,承认自己至今为止的所有挣扎,都不过是一场徒劳?
隔壁包厢的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没有关门声,只有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林晚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当她再睁开眼时,那双总是藏着慌乱的眼睛里,多了一种决绝的冷意。
她拿起筷子,夹起了那块属于傅慎行年轻记忆的红烧肉。
汤汁溅在她的袖口上,烫得她指尖发疼。
而此刻,隔壁包厢里,傅慎行手中的打火机停止了转动。他靠在椅背上,听着隔壁传来的餐具碰撞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知道,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