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地下配送仓库的卷帘门上，发出类似骨骼断裂的闷响。
范三站在昏暗的角落里，头盔面罩上全是水雾。他面前的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红光，像某种病变器官的搏动。
【订单#9527：高危生物制品】
【时限：3:00】
【目的地：云顶公寓1801室】
【超时扣款：全部积蓄及肢体抵偿】
【备注：严禁开箱，严禁丢弃。】
范三的呼吸很粗，像拉风箱一样。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开始跳动：02:59。
“范三，你疯了？”老陈从阴影里钻出来，手里攥着半截烟，烟头抖得厉害，“那是‘腐尸单’。上次送这种单子的人，回来时脑子已经烂成浆糊了。”
范三没理他。他走到货架深处，那里放着一个黑色的密封箱。箱子表面凝结着白霜，但正在迅速融化，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拒单！这是自杀！”老陈的声音带着哭腔，“谢主管在监控室里看着呢，他想清理我们，你知道的！”
范三伸出双手，抓住了黑色箱子。
那一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钻进骨髓。箱子很重，重得不像装着一具尸体，倒像是装着一座山，或者一块正在挣扎的铁块。
范三咬紧牙关，肌肉紧绷。他把箱子扛上肩头，电动车的后备箱被强行撬开。
【系统提示：检测到非标准装载方式。】
【惩罚生效：体力消耗增加20%。】
【当前体温：36.5℃。警告：货物温度过低，需保持载体体温高于37℃以防止腐败加速。】
范三愣了一下。保持体温？这意味着他不能冷，不能停，甚至不能让身体冷却下来。他必须用自己的肉身为这具尸体保温。
他跨上电动车，引擎轰鸣声被暴雨掩盖。
后视镜里，老陈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范三最后看了一眼仓库顶部的摄像头，那里有一只红色的指示灯，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他拧动油门，冲进了雨幕。
***
街道变成了河流。积水没过脚踝，溅起浑浊的水花。
范三的头盔里全是汗，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那是肺部过度负荷的信号。
手机支架上的屏幕不断闪烁。
【距离目标：2.4公里】
【预计到达时间：1分45秒】
【路况警告：前方路段拥堵，建议绕行小巷。】
范三没有看导航。他记得路。这条后巷狭窄、潮湿，堆满了垃圾。但他没时间犹豫。
突然，电动车剧烈震动了一下。
不是路面不平。是箱子动了。
在那狭小的后备箱里，有什么东西在撞击箱壁。一下，两下。沉闷，有力。
范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手机上的体温读数。
【当前体温：37.1℃。】
【货物状态：稳定。】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忽略那撞击声。但声音越来越大，仿佛箱子里的东西正在苏醒，正在渴望空气，渴望温暖。
“闭嘴。”范三低声说。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一句话。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但他的皮肤却在发烫。系统要求的“载体体温”像一个无形的枷锁，勒进他的血管。他感觉不到冷，只感觉到一种诡异的灼烧感。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红灯亮起。
范三没有停。他知道闯红灯会被罚款，但他更怕超时。一旦超时，那些放贷的人就会来拆他的腿。
他压弯车身，轮胎在积水中打滑，差点摔倒。他稳住重心，继续向前。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系统通知：谢主管已开启‘温控加强’模式。】
【规则变更：若货物温度低于35℃，每降低1℃，扣除宿主5%生命值。】
【当前货物温度：36.8℃（依赖载体体温维持）。】
范三瞳孔收缩。谢主管在后台看着他。不仅看着他，还在通过系统操控他的命运。
这不是配送，这是献祭。
***
接近云顶公寓时，暴雨稍歇，但雾气更浓了。
高档小区的保安亭亮着昏黄的灯。李四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对讲机，眼神轻蔑地看着驶来的电动车。
范三减速，停在岗亭前。
“站住。”李四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傲慢，“车牌号是多少？预约了吗？”
范三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苍白且布满冷汗的脸。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李四。
屏幕上显示着：【VIP极速通道，权限代码：Alpha-9】。
李四眯起眼睛，凑近看了看。他的目光在范三颤抖的手和那个黑色的箱子上停留了片刻。
“Alpha-9……”李四冷笑一声，手指在对讲机上按了一下，“系统显示你的车辆有故障记录。按规定，需要检查货物。”
范三的身体僵住了。
“不能开箱。”范三的声音沙哑，简短，“违规。”
“规矩就是规矩。”李四伸出手，示意范三打开后备箱，“谢主管说了，最近有很多假单混进来。我要确认一下，里面是不是真的只有‘货物’。”
范三的手指紧紧抓着车把。指节泛白。
他知道李四收了好处。谢主管故意设置了这个关卡，就是为了拖延时间，为了测试他的极限。
如果现在争执，超时不可避免。
如果现在妥协，箱子一旦打开，里面的东西可能会暴露，或者因为接触空气而加速腐败，导致任务失败。
更重要的是，钥匙在他肚子里。
三天前，为了接这个必死的单，他吞下了箱子的专用钥匙。系统强制绑定，除非送达终点并解锁，否则钥匙无法取出。
他打不开箱子。他也无法证明箱子里是什么。
“让开。”范三说。
“我没让你走。”李四掏出一根电击棍，在手里掂了掂，“要么开箱，要么我帮你开。”
范三看着李四，又看了看身后漆黑的雨夜。
倒计时：00:45。
他没有回答。他猛地拧动油门，电动车像一头受惊的野兽，冲向李四。
李四吓了一跳，侧身躲闪，电击棍掉在地上。
范三的车擦着他的肩膀过去，车轮溅起的泥水甩了他一脸。
“你找死！”李四对着对讲机吼道，“拦截他！他在闯禁区！”
范三没有回头。他冲进小区大门，保安室的警报声尖锐地响起，但在暴雨中显得微不足道。
***
电梯间。
范三抱着箱子冲进电梯。黑色的密封箱贴着他的后背，冰冷，沉重。
电梯门缓缓关闭。镜面墙壁上映出他扭曲的面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箱子里的东西……刚才的撞击声，越来越有节奏。
咚。咚。咚。
范三捂住耳朵，但那声音直接在他的颅骨内回荡。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剩余时间。
【剩余时间：00:12】
他抬头看向电梯楼层显示屏。18层。
就在这一秒，他突然听到了一声心跳。
不是他自己的。
是从箱子里传来的。
咚。
咚。
咚。
频率平稳，有力，充满生机。
范三愣住了。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砰。
砰。
砰。
两个心跳声重叠在一起。
一模一样。
完全一致。
范三的血液瞬间凝固。他死死地盯着那个黑色的箱子，仿佛透过金属外壳，看到了里面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不是普通的尸体。
那是他失踪多年的弟弟。
系统面板上突然弹出一行新的文字，血红色的字体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
【特殊任务触发：亲情链接已建立。】
【奖励预览：若成功送达，债务清零，并获得‘腐化抗性’Lv.1。】
【警告：载体体温正在与货物同步。请保持冷静。】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18楼。
门开了。
走廊尽头，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范三抱起箱子，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心跳，再次与箱子里的声音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