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脆响。
青色的入门玉简在卫锋掌心的真火中瞬间化为飞灰。火星溅在尹尘脸上，烫出一个红点，火辣辣地疼。
广场上的喧闹声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断。正午的烈日不知何时被厚重的乌云吞噬，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的潮湿与闷热。
尹尘站在原地，没躲，也没擦。他只是垂着眼，看着掌心那团还在微微发热的灰烬。那是他进入青云宗外门的凭证，也是他在这吃人宗门里唯一的“身份”。
现在，没了。
“规矩就是规矩。”
卫锋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他穿着整洁的青色执事服，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他轻轻抖了抖衣袖，仿佛刚才捏碎的只是一片枯叶，而不是一个弟子的未来。
“外门考核，迟到一刻钟，扣十块下品灵石。你欠三十块，加上破坏公物、扰乱秩序，再加二十块。”卫锋打开手中的账本，指尖在上面划过，“总共五十块。但你身上只有十七块。”
尹尘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还剩下两个时辰。日落前，我会补齐。”
“日落？”卫锋轻笑了一声，合上账本，从袖中掏出一把折扇，慢条斯理地摇着，“尹尘，你是不是觉得，这青云宗的外门广场，是你家后院？”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赵虎抱着双臂靠在柱子上，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大声嚷道：“卫哥说得对！这小子想赖账？我看他是想跑！”
赵虎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了广场唯一的出口。他的目光贪婪地在尹尘破烂的衣衫上扫过，像是在评估一件待宰的牲畜。
尹尘没有看赵虎，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卫锋那张看似儒雅的脸上。
“我要见执法长老。”尹尘说。
“执法长老闭关了。”卫锋淡淡地说，“在外门，我的决定，就是规矩。”
他说完，打了个响指。
赵虎会意，猛地一挥手。两名身穿黑甲的外门弟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尹尘的手臂。铁钳般的力道让尹尘骨头生疼，但他依旧沉默，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寒意更甚。
“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清理门户。”卫锋转过身，背对着尹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把他关进‘静思室’。直到他还清债务，或者……滚出大乾王朝。”
静思室。
那是外门专门用来关押违规弟子的地方，阴暗、潮湿，里面不仅有禁制压制灵力，更有专门折磨意志的阴寒之气。进去一次，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经脉受损，终身无法再修行。
对于靠微薄资源苦苦支撑的外门弟子来说，那就是死刑的前奏。
尹尘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知道卫锋的意思。这不是惩罚，这是驱逐。只要他在静思室里待满三天，名字就会从名册上除名，永久逐出宗门。而在那之前，他会因为恐惧和绝望，主动放弃那所谓的“尊严”，甚至可能为了活命，出卖自己仅存的东西。
“我不去。”尹尘冷冷地说道。
卫锋停下脚步，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由不得你。”
就在这时，天空传来一声闷雷。
第一滴雨砸在广场上，溅起一朵浑浊的水花。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
雨水顺着卫锋精致的脸庞滑落，他却毫不在意，反而享受着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他挥了挥手，示意赵虎动手。
就在两名黑甲弟子要强行拖走尹尘的瞬间，尹尘突然动了。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他只是猛地向前一步，撞向最近的柱子，然后顺势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砰”的一声。
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混着雨水，染红了地面。
全场死寂。
卫锋眉头微皱，停下脚步：“你想死？”
尹尘低着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卫执事，弟子知错。但弟子家中老母病重，急需灵石买药。若被逐出宗门，不仅弟子无路可走，老母也将无人照料，必死无疑。”
他在撒谎。父母早亡，孤儿寡母是他编造的唯一软肋。
但他赌对了。
卫锋是个讲究“体面”的人。他想要立威，想要侵吞资源，但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背上“逼死孤儿”的骂名。尤其是当这场大雨正在冲刷着广场上的每一寸土地时，血腥味混合着雨水的腥气，会让围观者心生怜悯或不安。
卫锋眯起眼睛，打量着尹尘。
他在计算。
如果强行带走尹尘，可能会引发小范围的骚动，甚至引来其他执事的注意。虽然那些执事大多也是他的人，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且，尹尘身上的那股子狠劲，让他感到一丝不适。就像是一条咬人的野狗，虽然弱小，但牙齿锋利。
“好。”卫锋忽然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我可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走到尹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日落之前，凑齐三块下品灵石。记住，是交给我个人的‘罚款’。如果你能拿出来，我就当你只是迷路了，不会记录在案。”
卫锋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仿佛在等待贡品。
“但如果拿不出来……”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被冷漠掩盖，“你就永远留在这里，做这广场的一块铺路石。”
尹尘缓缓抬起头。
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遮住了他眼中的光芒。他看着卫锋那只干净的手，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冷漠或嘲弄的脸。
他知道，这三块灵石，比登天还难。
外门弟子的月俸不过五块下品灵石，大部分都要交给宗门作为修炼资源费。剩下的钱，连买最劣质的辟谷丹都不够。
三块灵石，意味着他要卖掉所有的东西，还要搭上自己的命。
但他没有选择。
尹尘伸出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碎银——那是他攒了半年的积蓄，原本打算用来购买一本基础功法的。
他将碎银放在卫锋的掌心。
“不够。”卫锋看了一眼那几枚铜板，嗤笑一声，随手一挥，铜板散落一地，混入泥水中，“我要的是灵石。不是这些垃圾。”
尹尘的手指紧紧攥拳，指甲嵌入肉里。
他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和雨水。
“我去筹。”
他说完，转身走向广场边缘的阴影处。那里有一条通往后巷的小路，通向黑市，也通向地狱。
卫锋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凝固。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但刚才尹尘磕头时掉落的那枚碎片，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灵气波动。
那是入门玉简的残渣。
卫锋皱了皱眉，弯腰捡起那片焦黑的碎片。它很小，边缘锋利，上面还带着尹尘体温的热度。
按理说，玉简烧毁后，灵韵应该彻底消散。但这片碎片，竟然还在微微发热。
卫锋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他想起了一年前，那个同样试图挑战他权威的师兄。那个人也是用这种方式，最后消失在静思室里，再也没有出来。
难道……这块碎片里，藏着什么秘密？
卫锋的眼神变得阴沉起来。他握紧了那片碎片，锋利的边缘刺破了他的手掌，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滴落在焦黑的玉简上。
滋滋滋……
玉简残片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嘶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卫锋猛地松开手，碎片掉落在泥水中。他迅速用袖子擦干净手上的血迹，脸色恢复了平静。
但他眼底的那丝慌乱，却再也掩饰不住。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入门玉简，在烧毁的那一刻，就应该彻底失去所有灵性。
除非……持有者使用了某种禁忌的手段，将自身的精血与玉简绑定。
而尹尘，那个资质平平、毫无背景的少年，怎么可能懂得这种秘术？
除非，他不是一个人。
卫锋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阴沉的天空。暴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他必须尽快处理掉这个麻烦。
否则，等到日落时分，如果尹尘真的带着灵石回来，他该怎么收场？
更重要的是，如果尹尘真的掌握了那种秘术，那他背后的人，恐怕比想象中更危险。
卫锋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尹尘，正站在后巷的阴影中，看着手中那片从地上捡起的、沾着自己鲜血的玉简碎片。
碎片在他掌心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着他的心跳。
尹尘舔了舔嘴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笑了。
笑容冰冷，带着复仇的快意。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