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执事靴底碾碎了一块下品灵石，脆响在死寂的炼丹房里格外刺耳。
那声音像是一记耳光，扇在温辞脸上。
他站在熔炉旁，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没擦，只是死死盯着那只被扔进火中的石头。
那是块拳头大小的黑石，表面粗糙，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废”字。
青玄界外门规矩：灵根分五行，境界分九层。炼气一层到三层是杂役，四层到六层是弟子，七层以上才能执掌一房。温辞卡在炼气二层三年，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被定性为“绝灵废脉”。
按宗门律法，废脉者无资源配给，无修炼资格。若三月内无法突破至炼气三层，便需滚出青玄界，自生自灭。
今天是最后期限。
“温辞。”
霍执事摇着折扇，青色道袍上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嘴角挂着戏谑的笑，眼神轻蔑得像在看一只蚂蚁。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般倔，明明是个废物，偏要学剑。结果呢？经脉尽断，沦为凡人。”
霍执事走近两步，靴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石。
“我也念旧情，给你这个机会。只要你能从这‘废’石中逼出一丝剑气，我就当你是天才，留你在外门做个记名弟子。否则……”
他顿了顿，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
“你就自己走出去。别让我动手清理门户，丢人现眼。”
温辞沉默。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体内那股压抑了三年的怒火，此刻正随着高温一点点攀升。
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
辩解没用。在这个看灵根、看天赋的世界，弱者的语言是最廉价的垃圾。
老陈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浑身颤抖。他是这里的杂役，负责添柴加火。他知道那块石头是什么——那是三年前温辞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一块从未激发过任何灵气的死石。
“执……执事大人，”老陈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这……这石头邪门得很，以前试过，碰一下手就麻，根本没法……”
“闭嘴！”霍执事厉喝一声，折扇猛地展开，挡住老陈的脸，“再废话，把你一起扔进去喂火！”
老陈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歉：“是！是小的多嘴！小的这就点火！”
霍执事冷哼一声，转身看向温辞。
“时间不多了。日落之前，我要看到结果。若是失败，这炼丹房里的所有杂物，包括你的铺盖卷，统统归我。”
他说的是假话。
温辞知道。霍执事真正想要的，不是那点微薄的资源，而是吞并温辞原本拥有的那间偏僻洞府。那里靠近后山禁地，灵气浓郁，正是霍执事私下修炼某种禁术所需的最佳场所。
但他不能说。
温辞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霍执事。
“开始吧。”
声音低沉，简短，没有一丝波澜。
霍执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他挥了挥手，示意老陈点火。
老陈手忙脚乱地掏出几块劣质木炭，塞进熔炉底部的风口。他用火折子点燃，火焰起初微弱，随即轰然窜起。
热浪瞬间席卷了整个炼丹房。
盛夏午后的闷热如蒸笼般包裹上来，空气变得粘稠而窒息。墙壁上的汗珠顺着砖缝流下，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块刻着“废”字的黑石，静静地躺在熔炉中央的铁架上。
起初，它没有任何变化。黑色的表面吸走了大部分光线，显得深邃而冷漠。
但随着温度升高，石头开始发红。
不是那种明亮的赤红，而是一种浑浊的暗红，仿佛里面藏着某种肮脏的东西。
“看到了吗？”霍执事冷笑，“这就是你的命。烂泥扶不上墙，石头也是。”
温辞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剧烈起伏。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在疯狂躁动，试图逃离这股高温，却又无处可去。
经脉传来阵阵刺痛，像是无数根针在扎。
这是代价。
强行吸纳外界污秽之气，需要承受经脉寸断的风险。一旦失败，修为尽废，沦为凡人。
但他没有退路。
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还有半个时辰。”霍执事看了看日头，语气愈发尖刻，“温辞，你要是怕痛，现在跪下来求我，我或许还能考虑让你做条狗活着。”
温辞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一段模糊的记忆碎片。那不是他的记忆，是一段古老、冰冷、充满杀意的画面。
画面中，一把断剑插在大地上，周围是无尽的灰烬。
*“当规则认定你是废物时，斩断规则。”*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温辞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寒芒。
他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踏入了熔炉的热浪中心。
皮肤瞬间感到灼烧般的疼痛，汗珠刚冒出来就被蒸发，留下一层白色的盐霜。
“你想干什么？”霍执事眉头一皱，手中的折扇停住了。
温辞没有解释。
他只是伸出手，径直抓向那块正在发烫的黑石。
“住手！”霍执事大喝一声，想要阻止。
但晚了。
温辞的手指触碰到石头的瞬间，一股诡异的吸力骤然爆发。
那不是热量，而是一种吞噬一切的黑暗力量。
手掌皮肉瞬间焦黑，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剧痛钻心，仿佛有无数把刀子在切割神经。
温辞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黑石表面的黑色污垢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在流动，又像是在呼吸。
“啊！”老陈惊恐地尖叫起来，捂住了眼睛。
霍执事脸色大变。
他没想到这块死石竟然真的能产生反应。而且，这种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普通的废石只会散发恶臭和寒气，绝不会产生这种恐怖的吸力。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霍执士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
温辞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的手臂肌肉紧绷，青筋暴起，如同虬龙般缠绕在皮肤上。鲜血从焦黑的手掌渗出，滴落在铁架上，瞬间被高温蒸发成血雾。
痛。
极致的痛。
经脉在哀鸣，灵力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但他感觉不到恐惧。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感觉到了石头内部的那股力量。它混乱、狂暴、充满恶意，但也蕴含着一种原始的、纯粹的能量。
那是被世人遗弃的力量。
也是唯一能打破这该死阶级壁垒的力量。
温辞缓缓抬起头，看向霍执事。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深处燃烧着一团幽暗的火。
“我在拿回我的东西。”
霍执事后退半步，手中的折扇微微颤抖。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个所谓的“废物”。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那块石头里的能量波动，竟然与自己正在修炼的禁术有着某种共鸣。
如果让温辞成功……
不，不能让他成功。
霍执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猛地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团刺眼的金光。
那是外门执法者特有的“破灵印”，专门用来摧毁违规修炼者。
“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金光呼啸而至，直奔温辞而去。
温辞没有躲。
因为他知道，躲不掉。
他也懒得躲。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块即将熔毁的“废”石上。
就在破灵印即将击中他的瞬间，他猛地将手中的黑石按向自己的胸口。
“嗡——”
一声低沉的颤鸣响彻整个炼丹房。
霍执事的破灵印打在了空处，轰击在身后的墙壁上，炸出一个大坑。
尘土飞扬。
当烟尘散去，霍执事瞪大了眼睛。
温辞依然站在那里，双手捧着那块黑石，贴在胸口。
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整个人摇摇欲坠。
但奇怪的是，他的身上并没有受伤的痕迹。
那块本该将他烫伤、甚至烧毁的黑石，此刻正安静地贴在他的心口。
不仅没有烫伤他，反而传来一阵清凉的吸力，正在贪婪地吞噬着他体内紊乱的灵力。
霍执事愣住了。
老陈也愣住了。
温辞自己也愣住了。
为什么？
为什么这块被判定为“废物”的石头，在接触皮肤的瞬间没有烫伤他，反而传来一阵诡异的吸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