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脆响并非来自瓷盏,而是嫁妆匣深处那枚暗格崩开的瞬间。
灰尘在透过窗棂的惨白光线中狂舞,像极了傅府此刻摇摇欲坠的气数。
傅晚宁指尖微颤,并未去拂那些浮尘,而是死死扣住了匣底那块冰冷的铜板。
门外,王嬷嬷尖细的嗓音穿透了厚重的木门,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大小姐,吉时将至,严家的花轿已在二门候着了,您这嫁妆若是再理不完,传出去可是要折了严家颜面的。」
颜面。
傅晚宁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在这个家里,她的命是草芥,嫡姐的脸面却是金玉。
她缓缓站起身,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某种野兽在暗夜中的低语。
「知道了。」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半秒后,她才抬起眼,看向站在阴影里的翠儿。
丫鬟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手里还攥着那把刚刚撬开暗格的钥匙,指节泛白。
「主子……」翠儿嘴唇哆嗦,话未说完便噤了声,目光惊恐地瞥向门口。
傅晚宁没有理会她的恐惧,视线重新落回那个被强行撬开的暗格之上。
那里本该放着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祖母的私印。
那是祖母生前掌管傅家中馈的信物,也是父亲曾信誓旦旦说“绝不会动”的底线。
然而此刻,暗格里空空如也。
只有一张卷边的田契副本,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上面盖着一枚鲜红刺目的官印。
朱砂色泽新亮,透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傅晚宁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枚印章的边缘。
指尖传来一阵黏腻感,不是墨汁,更像是某种混合了油脂的残留。
她眉头微蹙,随即从袖中掏出一方素帕,仔细擦拭掉指尖的痕迹。
动作优雅,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翠儿,」她忽然开口,语调慢得令人心慌,「你方才说,是谁让你来取这个匣子的?」
翠儿猛地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是、是夫人身边的刘嬷嬷……她说大小姐性子急,怕弄坏了东西,特意让我来帮忙整理……」
「帮忙?」
傅晚宁冷笑一声,将那方素帕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这匣子是我娘留给我的陪嫁,连父亲都不敢轻易动用,一个外院的嬷嬷,倒是好大的胆子。」
她蹲下身,视线与跪在地上的翠儿平齐。
「你说,若是让严家那位以‘贤良’著称的嫡姐知道,这嫁妆里少了主印,多了一张来路不明的田契,她会怎么想?」
翠儿吓得连连磕头:「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不知啊!」
傅晚宁没有再逼问。
她知道,逼问不出真相,只会让这只受惊的兔子彻底咬舌自尽。
现在的关键,不是追究谁换了印,而是这枚假印背后,藏着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田契。
纸张粗糙,边缘还有些毛躁,显然是匆忙间伪造的。
而在那印章的正下方,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被人用指甲硬生生划出来的。
傅晚宁眯起眼,凑近了些。
借着窗外逐渐昏暗的天光,她看清了那行字的内容。
「沈氏冤案,不得翻查。」
心脏猛地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沈氏,正是她的生母。
当年母亲病逝,父亲说是积劳成疾,可傅晚宁一直觉得不对劲。
如今看来,这枚印章,这纸田契,竟都与母亲的死有关?
就在这时,房门被粗暴地推开。
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暴雨将至的潮湿霉味。
严婉柔一身大红嫁衣,头戴凤冠,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
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焦躁。
她身后跟着两名严家的管事,以及满脸堆笑的严世昌。
「晚宁妹妹,还在忙呢?」
严婉柔的声音娇软,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翠儿,最后落在傅晚宁手中的田契上。
那一瞬,傅晚宁捕捉到了严婉柔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厉。
「姐姐大喜,妹妹自然是在为姐姐操持。」
傅晚宁放下田契,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只是这嫁妆有些杂乱,妹妹一时理不清,怕耽误了吉时。」
严婉柔轻笑一声,迈步走进屋内。
她的绣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傅晚宁的心尖上。
「不必担心,」严婉柔走到桌前,伸手就要去拿那张田契,「严家不缺那点田产,只要这联姻成了,什么都好说。」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涂着鲜红的蔻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妖艳。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田契的瞬间,傅晚宁突然出手。
一只手按在了田契上,另一只手则迅速将桌上的茶盏推倒。
「哗啦——」
茶水泼洒而出,浸湿了田契的一角,也溅了严婉柔一身。
「哎呀!」严婉柔惊呼一声,连忙后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姐姐恕罪,」傅晚宁垂眸行礼,姿态恭敬,语气却冷得像冰,「妹妹手滑,不小心打翻了茶水。」
严婉柔看着自己裙摆上的水渍,脸色阴沉得可怕。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呼吸声都变得沉重。
严世昌在一旁咳嗽了两声,尴尬地说道:「晚宁姑娘,慎言。大婚之日,不宜冲撞。」
傅晚宁抬起头,直视着严世昌的眼睛。
「祖父说得是,」她淡淡道,「只是妹妹发现,这田契上的印章,似乎有些不对劲。」
严婉柔的脸色骤变:「什么不对劲?」
「朱砂色泽太新,」傅晚宁拿起田契,对着光看了看,「而且,这印章的力度,与祖母生前常用的力道不符。」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严婉柔的反应。
严婉柔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强装镇定:「不过是块田契,何必如此较真?快盖上印,送我去严家吧。」
「不行。」
傅晚宁拒绝得干脆利落。
「若无祖母私印认证,这田契便是废纸一张。若姐姐就这么带着它过门,日后若是有人质疑田产来源,姐姐该如何自处?」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严婉柔最脆弱的神经。
她当然知道这印章有问题。
半个时辰前,她亲手将那枚假印盖在了田契上,又偷偷换走了真正的祖母私印。
她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以为没人敢在大婚当日查究此事。
可她没想到,傅晚宁竟然早就盯上了这里。
「你什么意思?」严婉柔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我的意思是,」傅晚宁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姐姐若想安然嫁入严家,最好先把这枚假印处理干净。」
严婉柔瞳孔微缩,死死盯着傅晚宁。
「你敢威胁我?」
「不敢,」傅晚宁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只是在帮姐姐避祸。」
此时,窗外的雷声滚滚而至,暴雨倾盆而下。
雨点砸在窗纸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像是在倒计时。
严世昌见气氛不对,急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吉时已到,婉柔该出门了。晚宁,你也别闹了,赶紧把剩下的嫁妆收拾好。」
他挥了挥手,示意管事们带走严婉柔。
严婉柔深深看了傅晚宁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愤怒,有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直到脚步声远去,屋内只剩下傅晚宁和瑟瑟发抖的翠儿。
傅晚宁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刚才那一番周旋,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
她赢了暂时的一局,但危机并未解除。
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她重新低下头,看向那张被茶水浸湿的田契。
因为水的浸润,原本模糊的字迹变得更加清晰。
而在印章的右下角,有一滴干涸的血迹。
那不是普通的血迹,颜色暗红,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傅晚宁记得,祖母去世前,也曾有过这样一滴血。
那是祖母临终前,紧紧攥着拳头不肯松开的原因。
如今,这滴血出现在了这枚假印上。
是谁的血?
为什么会被印在田契上?
傅晚宁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滴血迹。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坚硬,仿佛在诉说着一个被掩盖多年的秘密。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天空。
暴雨如注,淹没了整个傅府,也淹没了所有的罪恶与谎言。
但这滴血迹,却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
「翠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去把祖母房里的旧物,全部搬过来。」
翠儿愣了一下:「主子,这……」
「照做。」
傅晚宁打断了她,目光坚定。
她要找到那枚真正的祖母私印。
哪怕付出任何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