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灵碑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那枚本该金光璀璨的下品灵石,在接触碑面的瞬间,只泛起一层浑浊的灰雾,像是一块死去的石头。
广场上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随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
庞青站在测灵台中央,掌心全是冷汗。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袖口磨出了毛边,与周围那些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格格不入。
在这青云宗,下品灵石市价三块中品灵石,足以让一个外门弟子吃上一个月饱饭。而废石,连柴火都不如。
霍执事站在高台上,黑色锦袍绣着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手里捏着一串温润的玉珠,指尖轻轻摩挲,眼神阴鸷地扫过台下。
“庞青,资质愚钝。”霍执事的声音不大,却通过灵力传遍全场,“按规制,当场逐出宗门,不得有异议。”
这是规矩。也是霍执事想要的结果。
如果庞青承认自己灵力不足,签字画押,这场舞弊就能完美闭环。霍执事的侄子李师兄能顺利挤进内门,而他也能收下的那五十块中品灵石落袋为安。
庞青没有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手中的灰石,眉头微蹙。
“你聋了?”霍执事嘴角挂起一丝轻蔑的笑,手指向旁边的赵管事,“赵管事,拿纸笔来。让他签了,滚出去。”
赵管事是个圆滑的中年人,此刻正缩着脖子,眼神躲闪。他曾收受霍执事两瓶劣质丹药,对此事知情,却不敢多嘴。
“执……执事大人,这……这石头好像有点沉。”赵管事结结巴巴地说道,声音细若蚊蝇。
霍执事眼皮一跳,随即冷笑:“沉?凡铁也沉。庞青,你若再拖延,便是扰乱考核秩序,按律当罚。”
庞青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知道这块石头有问题。早在三天前,他在杂役处捡到它时,就发现它的重量远超普通废石。但他没说话,他在等。
等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我签字可以。”庞青开口,声音沙哑,简短有力。
霍执事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示意赵管事递上竹简和墨汁。
“但我有一个问题。”庞青向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问!”霍执事挥了挥手,示意速战速决。
“这块石头,重三斤四两。”庞青淡淡说道,“普通的废石,重量不过一两。霍执事,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一块废石,会有一块精钢秤砣的重量吗?”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李师兄站在旁边,脸色阴沉。他是霍执事的远房亲戚,靠药物维持假灵根,最见不得这种节外生枝的事。
“胡言乱语!”李师兄跳出来,指着庞青鼻子骂道,“你一个废物懂什么轻重!执事大人让你签字你就签,哪来这么多废话!”
庞青没理他,只是看着霍执事。
霍执事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捏着玉珠的手指微微颤抖。那串玉珠里,藏着记录所有贿赂名单的微缩卷轴。如果今天的事情闹大,不仅这个庞青翻不了身,他这三年来积累的贪腐链条也会曝光。
“你……你想干什么?”霍执事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威胁,“庞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敢闹事,我就让你在青云宗待不下去。”
“我想做什么,霍执事心里清楚。”庞青举起手中的灰石,“既然大家觉得它是废石,那就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话音未落,庞青手腕猛地发力。
“啪!”
一声脆响,灰石被狠狠摔在测灵碑前的青石板上。
碎石飞溅。
围观的弟子们下意识后退。
然而,预想中的粉末没有出现。
那块灰石裂成了两半,露出里面空空如也的内芯。
不,不是空的。
在碎裂的石壳中心,赫然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金属片。那金属片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灵气波动,却在断裂处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寒光。
全场死寂。
霍执事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
他认得那个金属片。
那是霍家特有的“黑金引”,专门用来屏蔽测灵碑感应的法器。只有霍家核心成员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更知道它的重量和质地。
这块石头,是有人故意塞进去的障眼法。
目的是为了让测灵碑显示正常,从而掩盖真正的废石身份。
但没想到,这块石头本身的重量不对劲,导致测灵碑出现了异常反应,露出了马脚。
“这是什么?”李师兄惊呼出声,伸手想去捡那块金属片。
“别碰!”庞青一脚踢开李师兄的手,动作干脆利落。
这一脚,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李师兄踉跄几步,恼羞成怒:“你敢动手?”
“我不想动手。”庞青弯腰捡起那块黑金引,握在手心,“但我也不想让它落到某些人手里。”
他转过身,面向高台上的霍执事。
此时的霍执事,那张总是挂着虚伪笑容的脸,已经彻底阴沉下来。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原本整洁的袍袖下,手指紧紧攥着玉珠,指节泛白。
“庞青,你……”霍执事咬牙切齿,“你这是在诬陷长老!”
“是不是诬陷,霍执事自己清楚。”庞青举起黑金引,大声说道,“这块东西,来自霍家。霍执事,你告诉我,一个外门弟子,怎么可能拿到霍家的禁物?”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霍家的禁物出现在外门考核现场,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整个考核流程,从开始到结束,都被霍家掌控了。
赵管事的脸色煞白,双腿发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知道,自己完了。
陈长老此时正巡视至此,听到动静,缓缓走来。他身穿紫色长袍,气息深不可测,目光落在庞青手中的黑金引上,眼神微凝。
“怎么回事?”陈长老声音威严,疏离感十足。
霍执事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他知道,一旦陈长老介入,事情就麻烦了。但他不能退缩,否则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
“陈长老,此子扰乱秩序,伪造证据,意图陷害同门!”霍执事高声喊道,试图将责任推给庞青,“这黑金引,定是他偷盗而来,栽赃给我霍家!”
“哦?”陈长老挑眉,目光锐利如刀,“是吗?”
庞青看着霍执事那双充满恐惧却又强装镇定的眼睛,心中冷笑。
他早就料到霍执事会这么说。
所以,他并没有急着辩解,而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
他将手中的黑金引,高高抛起。
然后,用手掌狠狠拍碎。
“咔嚓。”
黑金引碎裂成渣,随风飘散。
霍执事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你疯了?!”霍执事失声尖叫。
“疯的是你。”庞青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冰冷,“黑金引一旦破碎,里面的记忆封印就会失效。霍执事,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可惜,你忘了这东西还有个特性——遇血即显。”
他指了指自己刚才摔石头时,手掌被碎石划破的一道小口子。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正好溅在那堆黑金引的碎片上。
下一秒,空气中浮现出一行行淡金色的文字。
那是霍执事三年来所有的受贿记录,以及他和某位内门长老的交易明细。
字迹清晰,历历在目。
全场哗然。
霍执事浑身僵硬,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长老走上前,拿起一片沾血的碎片,仔细端详。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既有震惊,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看来,”陈长老淡淡说道,“有些脏东西,该清理了。”
庞青收回手,伤口还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他赢了第一局。
但这仅仅是开始。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血迹,又抬头看向远处乌云密布的天空。暴雨将至,雷声隐隐。
他知道,霍家不会善罢甘休。
从今天起,他在青云宗的日子,将不再平静。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要做的,不仅仅是自证清白。
他要掀翻这整张桌子。
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