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金属顶棚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邹远手中的手电筒光束里,一只戴着白色橡胶手套的手正死死攥着垃圾桶的边缘,指节泛白。雨水顺着他廉价的透明雨衣滑落,滴在积满油污的水泥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还有八分钟。排水系统溢出倒计时。
邹远看了一眼义眼右上角跳动的红色数字,那是植入芯片与市政管网连接后的实时数据。误差率0.5%。如果推不出去,B区将被判定为一级卫生事故。他的KPI归零,失业,然后被扔进更深的废弃区。
“停下。”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幕。江队长站在B区大门的阴影里,黑色的雨衣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红色的印章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邹远没有停步,推车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江队长,根据《废弃物清运流程》第7条,暴雨期间需加速转运,避免异味扩散。”
“这里是B区入口,不是你的垃圾场。”江队长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进水洼,水花精准地避开裤脚,“出示今日的清运许可证。”
邹远从怀里掏出一张湿透的卡片,递过去。江队长没接,只是用食指点了点那张卡片的边缘:“字迹模糊,无效。而且,你推的是什么?”
邹远低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巨大的黑色压缩桶。桶身还在微微颤动,里面装着今天收集的“特殊废弃物”。对于清洁工来说,那只是需要被粉碎、消毒、填埋的有机质。
“医疗废弃物。分类代码:生物危害级。”邹远回答。
江队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上划了一道线,然后抬头看着邹远:“根据《废弃区清理条例》修正案,第42条。今日生效。”
邹远的瞳孔微微收缩。义眼的红外模式自动开启,扫描过江队长的身体,没有任何武器波动。但那种压迫感比子弹更真实。
“第42条是什么?”邹远问。
“禁止任何车辆及人员今日出入。”江队长将文件展开,纸张在雨中发出哗啦的声响,像某种濒死生物的喘息,“包括你,邹远。包括你身后的所有东西。”
邹远沉默了两秒。他在计算。
强行冲卡,胜算12%。
解释沟通,胜算3%。
后退,胜算0%。
但他不能后退。身后的垃圾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吸。虽然微弱,但义眼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属于机械的热源信号。
“江队长,”邹远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如果我不走,明天早上八点,全新沪市的媒体都会看到B区的污水倒灌进居民区。这不符合您的KPI。”
江队长眼神未变,依然像扫描仪一样审视着邹远:“我的KPI是确保没有任何未经授权的生物体离开废弃区。无论死活。”
这句话让邹远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注意到江队长握枪的手并没有完全扣在扳机上,而是虚搭着。这是一种警告姿态,而非攻击姿态。江队长在等什么?等雨更大?还是等在等什么结果?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垃圾桶深处传来。
沉闷,压抑,带着血沫翻涌的气音。
邹远的心脏猛地一缩。合规性证据里,不应该有活物。如果有,那就是违规品。违规品必须就地销毁。
江队长的目光也落在了垃圾桶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紧张的表现,尽管他的表情依旧完美无缺。
“第42条还规定,”江队长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发现违规生物体,执行者有权立即隔离现场,并上报等待处理。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靠近。”
邹远明白了。这不是为了阻止他回家,是为了困住他。
他必须把垃圾桶推出去,完成KPI,回家。
江队长必须让他留在这里,直到暴雨冲刷掉某些痕迹。
邹远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腐烂的味道。他松开手,任由沉重的垃圾桶停在原地。
“好。”邹远说。
他转身走向压缩站内部的休息室。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他知道,一旦踏入那个门,他就失去了第一时间报警的机会。而在这个被切断通讯的区域,报警等于自杀。
休息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暴雨声。邹远靠在墙上,滑坐在地上。他抬起左手,指甲狠狠地抠进墙壁的混凝土缝隙中。
那里已经刻满了痕迹。
第一条:不要相信制服的颜色。
第二条:义眼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第三条:……
邹远用指甲在第四条的位置刻下一个深深的凹槽。这是他在废弃区生存的第一法则: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但有时候,死人比活人更遵守规则。
他闭上眼,义眼的数据流依然在后台运行。他调出了刚才江队长出示的那份文件的图像。分辨率太低,看不清具体的条款细则,但他记住了那个红章的形状,以及江队长说话时的微表情。
他在赌。赌江队长不敢在这里开枪。因为如果尸体死了,秘密就永远埋在了地下。只要他还活着,哪怕只是一口气,就是筹码。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江队长的皮鞋声,而是胶底鞋踩在积水里的声音。沉重,拖沓。
老陈来了。
“邹远啊,”老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浓重的乡音和讨好意味,“外面雨太大了,江队长让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需要帮忙处理的。”
邹远睁开眼,义眼切换至热成像模式。透过墙壁,他看到了老陈身上散发出的微弱热量,以及他手中拿着的一根撬棍。
老陈是维修工,也是江队长的一条狗。他想要加班费修好家里那台老旧的呼吸机。这是他唯一的软肋。
邹远站起身,走到门边。他没有开门,而是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老陈,你知道第42条的真正含义吗?”
门外安静了一秒。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老陈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知道你帮江队长处理过三年前的‘麻烦’。”邹远继续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那次实验失败了,对吧?失败品被藏在了这里。现在,它们要出来了。”
老陈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邹远听到了他心跳加速的声音,通过义眼的声波分析,频率达到了120次/分。
“你想怎么样?”老陈问。
“我想换一条真规则。”邹远说,“告诉我,今晚到底要清除什么。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把那些‘麻烦’处理得更干净,不留痕迹。”
这是一次高风险博弈。触犯假规则(不配合),可能立刻招致暴力;换取真规则(情报),才能找到破局之路。
门外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伴随着打火机点燃的声音。
“你最好祈祷,”老陈低声说,“那不是普通的垃圾。”
邹远没有回应。他转身看向窗户。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天空中的乌云更加厚重,像是一块巨大的裹尸布,笼罩着整个B区。
他重新打开义眼的监控界面,试图回溯过去二十四小时的系统日志。然而,屏幕上只有一片雪花噪点。通讯被切断了,不仅是从外部,连内部局域网也被锁死。
除了那个倒计时。
邹远突然想起,在推动垃圾桶的时候,他的义眼捕捉到了一个短暂的信号脉冲。来自垃圾桶内部。
那是一个终端机的信号。
他再次看向那扇紧闭的门,脑海中浮现出江队长那张冷漠的脸。第42条,不仅仅是禁令。它是清除程序的前置条件。
为什么穿着三年前的旧款制服的死者,会出现在今日零活动的废弃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