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废弃剑冢生锈的铁皮屋顶上，声音像无数只拳头在疯狂敲击。
这声音掩盖了李苟指尖触碰到那块冰凉玉牌的瞬间，也掩盖了他喉结滚动时吞咽口水的细微声响。
雨水顺着他破旧的麻衣领口灌入，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寒颤，但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却稳如磐石。
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玉牌边缘那道断裂的缺口，那里刻着一个模糊不清的数字：柒。
这是外门弟子名录上排在第九千九百九十九位的名字，也是他在这青云宗挣扎三年的全部意义。
“咳……”
李苟压低声音，将玉牌塞进袖中紧贴脉搏的位置，感受着那一丝不属于活人的阴冷。
他知道这块牌子不对劲，前任首席自毁前留下的线索，绝不可能只是块废铁。
但此刻，他更关心的是如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它带过入口处的识别闸机。
只有今天能进内门考核，错过今日，他将永远留在外门做苦力，直到寿终正寝或累死在山洞里。
雨幕中，黄铜色的闸机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矗立在通往内门广场的石阶下。
闸机正面嵌着一块透明的灵石板，上面流动着淡蓝色的符文光晕，那是青云宗维持了百年的绝对秩序。
李苟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频率，试图让体内的灵气波动降至最低，以免触发感应锁。
他的心跳很快，但手很稳，这是他在清理剑冢尸骨三年练出来的本能。
一旦被发现携带违禁品进入核心区域，等待他的不是简单的逐出师门，而是修为尽废，沦为凡人。
外门弟子的积蓄、唯一的护身法器，甚至尊严，都是这场豪赌的筹码。
而赢家，只有一个名额：内门首席弟子。
那个位置不仅意味着资源无限，更意味着拥有挑战宗门高层规则的资格。
李苟抬起左手，掌心朝上，缓缓伸向闸机的识别槽。
他的动作缓慢而精准，像是在拆解一枚随时会爆炸的火雷符。
指尖距离识别槽还有三寸时，空气中的灵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那是阵法正在扫描生物特征的前兆。
李苟屏住呼吸，瞳孔微缩，盯着灵石板上跳动的数字。
9999 -> 0001 -> ERROR...
错误代码闪烁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
成功了？
他心中刚升起一丝侥幸，脚下的石板地面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那不是阵法的反馈，而是某种机械结构被强行卡住的摩擦声。
“咔哒。”
一声轻响，在暴雨声中几乎听不见，但在李苟耳中却如同惊雷。
那块刻有首席编号的残破玉牌，并没有滑入读取区，而是死死卡在了闸机缝隙的深处。
它太厚了，或者说，它的材质密度超出了常规识别器的设计阈值。
李苟的手指僵在半空，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试图用手指勾住玉牌的一角将其拔出，但闸机的感应锁已经启动，金属挡板开始缓缓闭合。
如果现在强行抽离，必定触发警报。
如果留在这里，他就是作弊者。
进退维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伴随着铁靴踏在水洼中的清脆声响。
执法队来了。
李苟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没有犹豫，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枚低阶爆裂符，捏碎。
“轰！”
一团黑烟在闸机旁炸开，浓重的硫磺味瞬间弥漫开来。
趁着混乱，他猛地蹲下身子，双手死死抓住闸机的边缘，试图用蛮力撬开一道缝隙。
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但他的手指已经被夹得鲜血淋漓。
“谁在那里？”
一声厉喝穿透雨幕，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苟抬头，看见三名身穿玄色长袍的执法弟子正快步走来，为首一人手持镶金戒尺，眼神冷漠如冰。
韩执事。
青云宗外门考核的总负责人，规则的执行者，也是所有试图钻空子者的噩梦。
韩执事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地上的黑烟和血迹，最后定格在李苟那张沾满泥污的脸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仿佛在看一只试图掀翻大象的蚂蚁。
“李苟？”韩执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外门排名第九千九百九十九位，连续三年考核垫底。”
他顿了顿，手中的戒尺轻轻敲打着掌心，发出笃笃的声响。
“根据《青云宗外门管理条例》第三条，凡试图通过非正常手段获取考核资格者，废除修为，逐出山门。”
“而你，李苟，”韩执事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块卡在闸机里的玉牌，指尖轻轻弹去上面的灰尘，“你手里拿着什么？”
李苟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韩执事手中的玉牌。
那是一块残缺不全的青色玉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大件器物上崩落下来的碎片。
但在那裂纹深处，隐约可见一个金色的“首”字。
“这是……”韩执事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冷漠取代，“废弃的边角料？还是你从哪里捡来的垃圾？”
他冷笑一声，将玉牌举到眼前，对着光线仔细端详。
“外门弟子禁止携带任何未登记的法器进入核心区。李苟，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袖子里会有这种形状的东西？”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其他几名执法弟子都停下了脚步，目光不善地注视着李苟。
王师兄站在人群后方，抱着双臂，一脸戏谑地看着这一幕。
他是内门预备役的第一名，实力造假全靠丹药堆砌，但气势十足。
“韩执事，”王师兄大声喊道，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优越感，“别跟他废话了。这种废物，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他走上前一步，指着李苟鼻子骂道：“你以为换个破石头就能混进内门？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
“李苟，交出那块玉牌，然后跪下磕头认错，我或许还能帮你求情，让你少受点皮肉之苦。”
李苟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韩执事眯起眼睛，观察着他的反应。
这个外门弟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即将面临生死危机的人。
“说话。”韩执事命令道。
李苟缓缓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砸在韩执事的鞋面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低沉：“我想进去。”
“就为了这个？”韩执事嗤笑一声，手指用力，将那枚玉牌掰下一小块。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韩执事看着手中剩下的半块玉牌，又看了看地上那一小片碎屑，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一块废石头，也值得你这么拼命？”
他将那半块玉牌随手扔在地上，踩了一脚，碾成粉末。
“滚吧。下次再让我看到你鬼鬼祟祟，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韩执事转身离去，身后的执法弟子们立刻跟上，留下一脸得意的王师兄和满地狼藉。
李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也冲刷着地上那滩红色的痕迹。
他慢慢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指，从泥泞中捡起那半块还带有体温的玉牌。
掌心传来的触感，比刚才更加清晰。
那不仅仅是玉石的凉意，还有一种微弱却坚韧的脉动，就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
李苟握紧玉牌，指节泛白。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内门广场，那里的红灯笼在雨中摇曳，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为什么一枚废弃的玉牌会精准地卡在只有首席才能通过的识别槽里？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但他没有时间思考。
因为在他的视野角落，那原本显示“ERROR”的灵石板，突然跳动了一下。
数字从 ERROR 变成了 0000。
紧接着，一行微小的金色文字浮现出来：
【身份验证通过。欢迎回来，首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