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灯刺眼的红光打在谭工脸上,把底层机械舱的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备用氧气阀发出了一声不属于这个年代的、沉闷的金属疲劳呻吟。
那声音很轻,像是指甲刮过生锈的铁皮,但在只有通风扇嗡嗡声的深夜里,它清晰得像是一记耳光。
谭工停下脚步,护目镜后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生物监测仪上的数据:心率68,血压正常,但肾上腺素分泌量正在上升0.5%。
这是职业本能带来的生理反应,无关恐惧,只关乎异常。
根据《深空殖民船维护手册》第4章第12条规定,所有核心生命维持系统的运转噪音必须控制在60分贝以下,且频谱中不得出现低于20赫兹的非周期性震动。
刚才那声异响,频率约为15赫兹,振幅超标300%。
这意味着,有一个部件正在以不可逆的方式解体。
而距离飞船坠落,还有72小时。
谭工没有犹豫,从工具腰带上抽出一把高频声波扳手,走向那个编号为OXY-992的阀门组。
他是远望号的首席工程师,拥有三级以上核心设备拆解权限。
在这个位置,规则是唯一的语言。
当他拧开第一颗固定螺栓时,一股带着臭氧味的冷气喷涌而出。
密封圈的橡胶已经硬化,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这不是自然老化。
三年前的这批阀门,使用的是最新型的纳米复合密封圈,理论寿命是二十年。
除非有人故意用劣质的回收材料替换了原厂件。
谭工的手指触碰到阀体内部,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
那种震颤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大脑皮层,让他想起三年前那场事故——三名船员在睡眠中因缺氧窒息而死。
当时的鉴定报告写着:‘设备突发故障,原因不明’。
现在,答案就在他手里。
他小心翼翼地旋出阀芯组件,将其放置在铺着防静电布的检修台上。
借着红色的应急灯光,他看到了阀芯表面的磨损痕迹。
那些划痕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螺旋状,深度均匀,间距一致。
这是车床加工留下的指纹。
谭工拿出便携式光谱分析仪,对准阀芯表面进行扫描。
屏幕上的数据流疯狂跳动,最终定格在一行红色的警告上。
材质成分分析:钛合金含量85%,杂质铁含量15%。
纯度不达标。
这是三年前被判定为‘报废’的那一批零件的标准配方。
它们本该在事故发生后被彻底熔毁,重新入库的是经过严格质检的新品。
但眼前这个东西,明明有着三年的服役历史,却出现在了现在的系统里。
“你在干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谭工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余主管穿着笔挺的制服,手里拿着那块记录着库存清单的电子板,眼神冷漠地审视着他。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安保队员,手中的电击棍闪烁着蓝色的电弧。
“例行巡检。”谭工简短地回答,手指依然按在分析仪的确认键上,“OXY-992阀门存在结构性缺陷,需要立即更换。”
“那是新换的零件。”余主管走到检修台前,目光扫过那个阀芯,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你的传感器坏了吧?谭工。”
“传感器没坏,是人心坏了。”谭工抬起头,直视余主管的眼睛,“这批零件的批次号是CR-2077,三年前就已经注销。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
余主管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
“可能是仓库管理失误,混入了旧货。”他淡淡地说,“但这不影响当前的运行状态。你现在的任务是停止拆解,恢复阀门原状。”
“不行。”谭工站起身,将手中的分析仪举到余主管面前,“根据安全条例,发现核心部件存在重大隐患时,工程师有权扣留证据并上报中央AI。我现在就要提交异常报告。”
“你无权这样做。”余主管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官僚特有的压迫感,“这里是禁区,非授权人员禁止靠近。你违反了《远望号安全守则》第7条。”
他挥了挥手,两名安保队员上前一步,挡住了谭工的去路。
“谭工,你的执照还在试用期吗?如果这次行动导致恐慌,或者影响了接下来的物资调配,你打算怎么向船长解释?”
余主管凑近谭工,压低声音:“你知道三年前那件事的真相是什么吗?有些东西,烂在肚子里比挖出来更安全。”
谭工看着余主管那张虚伪的脸,心中冷笑。
他在赌。
赌余主管不敢让这件事闹大,赌中央AI的自动备份机制还没被完全切断。
但他更清楚,自己此刻的资源匮乏。
他没有足够的权限去对抗整个管理层,也没有时间去寻找更多的证人。
小赵站在角落,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不敢看这边。
林医生靠在墙边,脸色苍白,但她没有说话。
老陈握紧了拳头,站在门口,似乎在权衡是否要介入这场冲突。
谭工知道,一旦他公开这份报告,他就成了全船的公敌。
他会失去首席工程师的身份,甚至可能被永久吊销执照。
但他不能退。
氧气储备仅剩48小时,如果这个阀芯彻底断裂,整艘船的人都会死。
他必须在余主管销毁证据之前,拿到决定性的物证。
谭工突然松开了手,分析仪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说得对,”谭工垂下眼帘,语气变得疲惫,“可能是我多虑了。”
余主管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伸手去拿那个阀芯:“那就把它装回去,然后离开这里。”
就在余主管的手指触碰到阀芯的一瞬间,谭工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左手猛地拍向旁边的控制面板,右手顺势抓起那个阀芯,塞进了袖口里的屏蔽袋。
与此同时,他踢翻了旁边的冷却液桶。
粘稠的绿色液体瞬间泼洒在地面上,滋啦作响,冒起白烟。
“小心!”安保队员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趁着混乱,谭工转身冲向侧面的维修通道。
“抓住他!”余主管怒吼道。
但烟雾和泄漏的冷却液遮挡了视线,谭工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他并没有真的逃跑。
他只是绕到了机械舱的另一侧,那里有一个废弃的个人储物柜,属于一名三个月前离职的技术员。
那里的监控探头早在上周就被报修,至今未修。
谭工躲在阴影中,听着外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余主管显然以为他只是畏罪潜逃,暂时不会追到这里来搜查储物柜。
谭工喘着粗气,从袖口中取出那个屏蔽袋。
阀芯静静地躺在里面,表面沾着一层黑色的油污。
他颤抖着手,撕开屏蔽袋,再次拿起光谱分析仪。
这一次,他没有扫描材质,而是扫描了阀芯边缘的一处微小凹陷。
那是安装时留下的扭矩标记。
数据显示,这个标记的深度与三年前报废标准中的‘极限磨损值’完全吻合。
也就是说,这个零件不仅是被翻新过的,而且是在未经过任何检测的情况下,直接重新入库的。
这是一份完美的伪造报告。
所有的数据都被修改过,所有的签名都是假的。
谭工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不仅仅是贪污或腐败。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他把阀芯紧紧攥在手中,金属的棱角刺痛了他的掌心。
他必须把这个东西藏好,直到找到能证明这一切的证据。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阀芯的边缘有一抹暗红色的痕迹。
那不是油污,也不是铁锈。
在昏暗的红光下,那抹红色显得格外刺眼。
谭工凑近看了看,鼻端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血迹。
新鲜的、尚未干涸的血迹。
为什么这个已经报废三年的阀芯,表面会有新鲜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