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排气扇发出老旧的嗡鸣，像是一只垂死昆虫的振翅。
叶青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精致得无懈可击，是MCN机构用数百万预算堆砌出的“完美商品”。但此刻，她只感觉到后颈传来一阵突兀的灼热。
她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耳后皮肤时，那种粗糙、温热且不属于这里的颗粒感，瞬间顺着神经末梢炸开。
不是痘痘。
那是一颗黑痣。指甲盖大小，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血痂，边缘不规则地侵入周围的肌肤。它不该出现在这里——至少不是在昨晚那场长达六小时的年度盛典预热直播之前。
「这不可能……」
叶青的声音很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湿漉漉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试图用反问来掩饰那一闪而过的恐慌：沈默怎么可能在三个小时前还笑着祝我晚安？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混合着卸妆油的滑腻。她用棉片狠狠擦拭那颗黑痣所在的区域。
摩擦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
没有红肿，没有破皮。无论她怎么用力，那颗黑痣就像是从肉里长出来的一样，纹丝不动。更可怕的是，当她的指尖再次按压上去时，掌心传来了一阵微弱却清晰的跳动。
咚。
咚。
像是另一个人的心跳，正隔着薄薄的皮肤，与她自己的脉搏强行同步。
叶青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她喘着气，死死盯着镜子。
镜中的女人也在看着她。妆容未卸，眼神惊恐。
但就在叶青屏住呼吸的瞬间，镜子里的那个“她”，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那不是肌肉痉挛，那是一个标准的、带着几分怜悯的微笑。
那个微笑比叶青现在的表情快了0.5秒。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切开了浴室昏暗的氛围。
是一条来自工作群的消息。发信人：沈默。
【明早八点彩排，所有流程按最新版SOP执行。记住，你的眼睛要一直看着镜头，不要看侧边的提词器。这是为了数据最大化。】
配图是一张Excel表格截图，密密麻麻的红框标注着叶青未来二十四小时内的每一个动作指令。甚至包括她眨眼的时间间隔。
叶青抓起手机，拇指悬停在回复键上。她想问：那颗痣是怎么回事？想问：昨晚回放里多出来的那个眼神是谁放的？
但她删掉了所有文字。
她不敢。
三年前那场车祸后的失忆，以及随后沈默递来的那份“心理疏导协议”，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她的喉咙。沈默说过，叶青的身体需要绝对的控制才能维持顶流的稳定性。任何情绪波动，都会导致流量下滑。
如果报警，警察会相信一个网红说自己的耳朵里长了个会跳动的东西吗？还是会相信MCN机构出具的“艺人健康证明”？
如果求助陈露，那个总是咋咋呼呼的助理，真的只是单纯的关心吗？叶青记得上周，陈露曾无意中提到：“老板最近对你的监控软件升级得很勤快呢。”当时叶青以为那是玩笑。
现在想来，那是一句警告。
叶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必须确认这颗痣的来源。
她转身从洗漱台深处翻出一把医用镊子和一瓶碘伏。这是她作为美妆博主的习惯，用来处理突发的小伤口或粉刺。
她打开灯，将光线调到最亮。
昏黄的灯光下，那颗黑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质感。透过表皮，隐约能看到下面有黑色的纹路在延伸，像是一张微缩的地图，又像是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你在找什么？」
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不，不是脑海。是耳边。
叶青浑身僵硬。她环顾四周，浴室门关着，窗帘拉着。没有人。
只有排气扇还在嗡嗡作响。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那颗黑痣。这一次，她发现那些黑色的纹路并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慢地移动，像是在寻找某种连接点。
其中一根细小的黑色脉络，竟然微微探出了皮肤表面，形成了一根极细的触须。
叶青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她举起镊子，想要夹住那根触须，将其拔除。
就在镊子尖触碰到黑痣的一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钻入大脑。
与此同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这次不是沈默的消息，而是一条推送通知。
【今日头条：叶青直播间异常数据监测报告。检测到主播生物特征波动率超过阈值300%。建议立即进行人工干预。】
发送方：星耀传媒·运营部。
叶青的手指颤抖着。生物特征波动率？这意味着，刚才那颗黑痣的跳动，已经被后台系统捕捉到了。
沈默知道。
他一定知道。
叶青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怀疑是对的。沈默从未真正“救”过她。那场车祸，或许根本不是意外。
他植入了某种东西。在这颗黑痣里，或者在别的地方。
他要把她变成一具完美的、可控的傀儡。
「不能让他得逞。」
叶青咬紧牙关，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决绝取代。她不再试图清洗或拔除那颗痣。她知道，那是徒劳的，甚至是危险的。
她要做一件不可逆的事。
她拿起化妆棉，蘸满高浓度的酒精，狠狠地按在那颗黑痣上。
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没有松手。她要留下证据。哪怕只是一点点皮屑，哪怕只是一滴渗出的组织液。
棉片上迅速染上了一层暗红色。
叶青松开手，看着那块沾血的化妆棉。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咔哒。
叶青的心脏几乎停跳。她迅速将那块带血的化妆棉塞进袖口，然后抓起毛巾裹住身体，装作刚刚洗完澡的样子。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陈露。
她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脸上挂着惯常的焦急表情。
「青姐！你没事吧？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担心你低血糖晕倒……」陈露快步走进来，目光扫过洗手台，最后落在叶青苍白的脸上。
她的视线在叶青的耳后停留了不到一秒。
那一秒里，叶青看到了陈露眼中闪过的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惊讶，而是……确认？
「我没事。」叶青转过身，背对着陈露，手指紧紧攥着毛巾边缘，掩盖住袖口的血迹。「只是有点累。」
「累就早点休息。」陈露放下牛奶，语气变得有些急促，「对了，沈总刚才给我发了消息，让你明早务必参加彩排。他说……如果你再出现这种‘状态不佳’的情况，可能会影响明年的合约续签。」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叶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露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浴室。
门关上了。
叶青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
她掏出手机，打开昨晚直播的回放视频。
进度条拖到晚上九点零三分。
那是她回答粉丝提问的时刻。她眨了一下眼。
画面定格。
叶青放大画面，聚焦在自己的左眼。
在她的眼皮闭合又张开的过程中，镜子里反射出的那个“她”，并没有眨眼。
那个倒影，静静地注视着屏幕外的观众，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叶青，在现实中，确实眨了眼。
为什么昨晚直播回放里，叶青眨眼的时候，镜子里的那个‘她’没有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