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探视室没有窗户。
只有头顶一盏惨白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滋滋声。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铁锈混合的味道。
薛宁坐在金属椅子上。
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对面隔着厚重的防弹玻璃。
常远穿着囚服，头发凌乱，眼窝深陷。
但他看起来并不狼狈。
相反，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平静。
赵律师站在薛宁身后半步的位置。
老人的手还在抖。
那种颤抖不是来自恐惧，而是来自某种更深层的、无法言说的罪恶感。
他不敢看薛宁的眼睛。
也不敢看常远。
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仿佛那里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坐。”
常远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
有些失真，带着电流的杂音。
薛宁没有动。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东西。
《补充协议》。
它已经不再是第一章时那张洁白的纸。
第二章的红酒渍早已干涸，变成褐色的污渍，像一块洗不掉的伤疤。
第三章她签下的名字依然清晰，墨迹深邃。
第四章被撕毁的一半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某种暴力的残留。
第五章复印生效后的副本，纸张轻薄，却重如千钧。
第六章法庭上的呈堂证供，让它变成了冰冷的法律条文。
而现在，它回到了薛宁手里。
被折叠成整齐的小方块，塞在西装内袋的最深处。
贴着心口。
冰凉。
“你赢了股权。”
常远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发毛。
“但我没输命。”
薛宁看着玻璃对面的男人。
她的声音平静，简短，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常总，你的资产已经被冻结。常氏集团的控制权正在转移。你现在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定罪的证据。”
常远轻笑了一声。
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以前在书房里，这个声音会让薛宁感到焦虑。
现在，只让她觉得厌烦。
“赵律师的手为什么抖？”
常远突然问。
他没有回答薛宁刚才的话，而是抛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薛宁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当然知道原因。
但她不能说破。
在这个地方，真相是最昂贵的奢侈品。
“因为他老了。”
薛宁淡淡地说。
“人老了，骨头就脆。”
常远摇了摇头。
“不。”
“是因为他知道，这张协议里夹着的东西。”
薛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抬起手，将《补充协议》轻轻放在桌面上。
隔着玻璃，推过去。
“这里没有夹着任何东西。”
她说，“只有法律认可的条款。”
常远没有去拿那份协议。
他的目光越过协议，死死地盯着薛宁的眼睛。
“你翻过夹层吗？”
他问。
薛宁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的停顿，在死寂的探视室里被无限放大。
赵律师的肩膀猛地耸了一下。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响。
“我看过。”
薛宁说。
这句话是谎言。
夹层里确实有一张纸。
但不是文件。
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站在燃烧的废墟前。
女孩的脸上满是黑灰，但眼睛亮得吓人。
而在女孩的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的背影。
那个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
火焰在他的指尖跳跃。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日期：2014年11月7日。
地点：滨海市，老城区，恒丰纺织厂宿舍。
那是十年前。
那天晚上，一场大火烧毁了半个街区。
薛宁的养父，林建国，在那场火灾中破产，随后跳楼自杀。
而那个拿着打火机的背影，经过笔迹比对，与常远年轻时的签名高度吻合。
更重要的是，照片里的天空颜色，和常远书房里那幅画的一模一样。
那不是巧合。
那是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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