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落，空气却已经稠得像化不开的猪油。
黑市后巷的垃圾堆旁，腐臭与霉味混杂在一起，顺着鼻腔钻进肺叶。陆沉靠在湿滑的青砖墙上，右手空荡荡的袖管被雨水打透，紧紧贴在身上。他低头看着那只断指留下的血痂，眼神冷硬如铁。
曹虎限他三天。
第一天，剁了一根手指。
第二天，还不上利息。
今天，是最后一天。
如果交不出钱，或者交不出剩下的那只手，他就得死在这条巷子里。
“咳……”
陆沉从怀里摸出那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包。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但他很快稳住。这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却是唯一一次能翻盘的机会。
老鬼给他的这颗药丸，黑漆漆的，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是一只蜷缩的虫尸。
「劣质洗髓丹。」
老鬼当时阴森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这是禁品，专门用来撕开经脉的。成则废灵根重铸，败则经脉寸断，变成白痴。你敢吃吗？」
陆沉没说话。他只是把药丸攥得更紧，直到掌心渗出血丝。
他敢。
因为他不想死。也不想再像狗一样被人踩在泥里。
巷口传来脚步声。轻浮，拖沓。
阿蛮叼着半截烟卷，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他是曹虎的眼线，也是这附近最让人讨厌的混混。
「哟，陆沉。」阿蛮斜着眼，目光落在陆沉手中的油纸上，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意，「听说你搞到了好东西？拿来给我瞧瞧？」
陆沉没有抬头。他把油纸塞进嘴里，干咽了一口唾沫，试图润滑喉咙。
「滚。」
声音很低，沙哑，带着长期底层挣扎形成的警惕。
阿蛮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他并没有真的生气，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他知道陆沉现在不敢动，一只断了手的人，在黑市里连只野猫都不如。
「别这么绝情嘛。」阿蛮凑近了一步，身上的汗臭味扑面而来，「曹爷说了，只要你把手交出来，这笔债就两清。何必去赌那颗脏东西？」
陆沉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黑，深不见底。
「我不信你。」
说完，他将那颗黑色的药丸吐入口中。
粗糙的颗粒划过喉管，带来一阵刺痛和腥臭。那是混合了各种草药残渣和金属粉末的味道，令人作呕。
阿蛮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知道陆沉要干什么。
「你想找死！」
阿蛮伸手就来抢。
但陆沉比他更快。
他仰起头，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用力一咽。
药丸入腹。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陆沉感觉到那颗黑色的药丸滑过食道，落入胃袋。那里原本就充满了饥饿带来的灼烧感，此刻更是如同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唔……」
陆沉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弓了起来。
阿蛮的手僵在半空。他没想到陆沉真的敢吞下去。这可是连正经修士都不敢轻易尝试的邪门丹药。
「疯子。」阿蛮骂了一句，却没有立刻动手。他在等。等着看陆沉痛苦的样子，等着确认这颗药是不是真的会害死这个废物。
陆沉死死抓着墙皮，指甲断裂，鲜血渗出。
胃里开始翻滚。
那不是普通的消化过程。那股力量像是一条苏醒的黑蛇，在胃壁上疯狂扭动，撕咬着每一寸肌肉纤维。
痛。
钻心的痛。
陆沉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他不能在这里倒下。一旦倒下，阿蛮就会补上一刀，然后拿走他仅剩的一切。
他必须压制住最初的药效反应。
根据老鬼的描述，洗髓丹的药力会在三息之内爆发。如果不能在第一时间引导它进入经脉，它就会烧毁内脏。
陆沉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套残缺不全的运功路线。
那是他从一本破旧的残篇里拼凑出来的，虽然粗糙，虽然危险，却是他唯一的希望。
呼——吸——
他强行调动体内那微弱得可怜的气感。
废灵根，就像一块生锈的铁板，堵塞了所有的窍穴。气感在经脉中游走，触碰到障碍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咔嚓。」
第一道关卡，破了。
胃里的剧痛突然加剧。
那股黑色的药力似乎察觉到了阻碍，变得更加狂暴。它不再满足于在胃里翻滚，而是顺着胃壁，寻找出口。
陆沉感觉到一股热流顺着手臂内侧的经脉逆行而上。
那是手少阴心经。
平时温顺的气流，此刻变成了滚烫的岩浆。所过之处，皮肤泛起诡异的红色，血管凸起，如同蚯蚓般蠕动。
阿蛮看得目瞪口呆。
他见过很多人服用这种丹药，大多是在惨叫中抽搐而死。但陆沉不一样。
陆沉像是一块石头，沉默，坚硬，忍受着一切。
「有意思。」阿蛮眼中的贪婪更盛了。如果陆沉活下来，这颗药的价值将远超债务本身。也许曹虎想要的不仅仅是钱，还有这个奇迹。
陆沉不知道阿蛮在想什么。
他的世界只剩下疼痛。
药力沿着手臂经脉上行，冲击着手腕处的“神门穴”。
这是一个闭塞的节点。常年缺乏修炼，这里的经络早已萎缩粘连。
「给我开！」
陆沉在心中怒吼。
他集中全部的精神，将那股狂暴的药力汇聚一点，狠狠撞向神门穴。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在他体内炸开。
神门穴，碎了。
一股清凉的气息随之涌出，暂时缓解了手臂的灼烧感。但这只是暂时的。更多的药力正在赶来。
它们像是一群饥饿的野兽，冲破了堤坝，涌入全身。
陆沉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浸透了衣衫，滴落在脚下的污水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跪倒在地。
周围的垃圾散发着恶臭，但他闻不到。他的感官被疼痛占据，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听到雨水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能闻到空气中逐渐升高的湿度，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
咚、咚、咚。
每一次心跳，都带动着药力的奔涌。
药力冲刷着四肢百骸。
它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陆沉知道，接下来是心脉。
那是人体最重要的枢纽。如果药力失控，心脏会先一步爆裂。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调整呼吸。
吸气。
将药力引入胸腔。
呼气。
引导药力避开心脏本体，沿着周边的微循环游走。
这是一种赌博。赌自己的意志能战胜本能的恐惧。
药力在心脉周围盘旋，像是一团黑色的雾气，试探着侵入的时机。
陆沉感觉自己的胸口快要炸开了。
那种压迫感，让他几乎窒息。
他张大了嘴，想要呼吸，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蛮退后了几步，有些不安地看着这一幕。
「这家伙……还没死？」
他掏出腰间的短刀，握在手里。如果陆沉死了，他要确保尸体完好无损。如果陆沉活着……
阿蛮的眼神闪烁不定。
就在这时，陆沉体内的药力发生了异变。
原本平稳运行的药力，突然停滞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奇异的声响从他胃部传来。
不是咕噜声。
也不是爆裂声。
而是一种低频的、持续的震动。
嗡……嗡……
像是无数只虫子在黑暗中鸣叫。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传入了陆沉的耳膜，也传入了阿蛮的耳朵。
阿蛮愣住了。
他从未听过这种声音。
陆沉也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腹部。
那里的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黑色的药力并没有完全化开，而是凝聚成了一团，悬浮在胃壁之上。
它在那里跳动。
一下，又一下。
伴随着那虫鸣般的声响，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天灵盖。
陆沉知道，事情不对劲。
老鬼说过，药力应该在体内扩散，而不是聚集。
除非……
除非这丹药有问题。
或者，他的身体出了问题。
雨，终于落了下来。
冰冷的雨水浇在陆沉的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向二楼的方向。
那里有一扇窗户，窗帘紧闭。
但他知道，曹虎在看。
曹虎在观察他。
观察他是否值得收为奴，或者是否该直接处理掉。
陆沉握紧了拳头。
剩下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他必须在曹虎做出决定之前，完成这一步。
不管代价是什么。
不管前方是新生还是死亡。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下一波冲击。
而在那黑暗的腹腔深处，那团黑色的药力，发出了更加清晰的虫鸣。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