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不是那种倾盆而下的暴雨,而是江城梅雨季特有的、黏稠且无孔不入的冷雨。它像一层灰色的湿膜,紧紧裹住了这座城市的每一寸皮肤。
夏默站在便利店屋檐下,风衣的下摆已经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腿上。雨水顺着发梢滴落,砸在脚边的积水上,泛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07:45。
距离与陈总的约定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滨江酒店位于江对岸,隔着这条被雨水封锁的主干道。正常情况下,车程需要二十分钟。但现在,这条路已经死了。
前方十字路口,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停滞的血河。积水没过了轮胎的一半,几辆出租车因为涉水熄火,司机们正焦急地拍打着方向盘,喇叭声此起彼伏,却填不满这令人窒息的拥堵。
网约车软件上,所有附近的车辆都显示“排队中”,预计等待时间:未知。
夏默划开手机屏幕,电量图标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15%。
他没有急着寻找替代方案,而是冷静地评估着现状。
步行?不可能。这段路至少三公里,且中间必须穿过一条正在排涝的地下通道。暴雨导致下水道反涌,那里现在是天然的沼泽。
打车?更是奢望。在这种天气里,任何交通工具都是稀缺资源,而彭家那辆奔驰车,此刻正躺在江底,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卡在某个未知的机械结构中。
“该死。”
身后传来一声咒骂。
夏默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谁。赵桂兰和彭浩并没有离开太远。他们躲在另一家便利店的屋檐下,像两只被淋湿的斗鸡,互相取暖又互相指责。
“都是你!”赵桂兰的声音尖利,穿透雨幕,“要不是你非要开那辆车去显摆,怎么会……”
“闭嘴吧妈!”彭浩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颤抖,“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车没了,钥匙也没了。我今天的球局怎么办?那些客户都在等我!”
夏默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彭浩根本没有什么球局。他欠下的赌债,恐怕连今晚的利息都凑不齐。那辆奔驰车,是他维持最后一点尊严的唯一道具。现在,道具碎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婉发来的微信。
【老公,妈在哭,你能不能回来哄哄她?陈总那边……我去解释好不好?】
夏默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
解释?
怎么解释?
解释他刚刚把岳母视为命根子的财产扔进了河里?还是解释他为了摆脱吸血的家族,不惜自毁形象?
林婉从来不懂。她以为婚姻是避风港,却不知道,对于夏默来说,婚姻是一张正在缓慢收紧的绞索。
他输入了一行字,删除。
再输入一行字,再次删除。
最终,他只回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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