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右上角的“已连接”状态栏，原本稳稳地显示着绿色的“4G”字样。
那抹绿色像是一道护身符，将林浅与身后那个名为“单身派对”实则相亲局的酒局隔绝开来。直播间里弹幕滚动得飞快，粉丝们在夸赞她今晚的礼服剪裁完美，夸赞她举杯时手腕优雅的弧度。林浅看着那些文字，嘴角习惯性地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那是她在镜头前练习过无数次的表情——礼貌、疏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一份精心起草的免责声明。
「谢谢大家的喜欢，」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清冷而温和，「只是稍微有些热，我去透透气。」
对面的男人笑着递来一杯香槟，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林浅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玻璃杯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插进来，精准地截断了她的动作。
顾延之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西装，袖扣是冷硬的铂金，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毫无温度的光。他的眼神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割开了空气中原本暧昧流动的气场。
「林小姐似乎忘了，」顾延之的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写进合同的事实，「今晚的活动全程直播，你的每一个动作都代表着顾家的形象。这种高糖分的酒精饮料，不利于你明天签署婚前补充协议时的清醒判断。」
周围的气氛瞬间凝固。那个递酒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尴尬地收回手，讪讪地笑了笑便转身离开。林浅的手指僵在半空，指甲轻轻掐进掌心。她没有看顾延之，而是看向自己手机屏幕上依旧亮着的直播界面。
「顾先生说得对，」林浅轻笑了一声，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读一份条款，「为了保持最佳状态，我确实不该贪杯。多谢提醒。」
她收回手，顺势拿起旁边的一杯冰水。动作行云流水，没有给任何人留下指责她“被控制”的口实。但在直播间的镜头里，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瞬间的僵硬，以及顾延之那只手——它并没有完全放开，而是虚虚地圈住了林浅的手臂内侧，看似保护，实则禁锢。
弹幕开始发生变化。
【刚才那一下是不是有点太强势了？】
【这就是豪门未婚夫吗？连喝水都要管？】
【林浅好可怜，感觉像是个金丝雀。】
林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关于一杯酒的问题。这是关于边界。根据他们私下签署的协议第三条：双方需在公众视野中维持“独立且和谐”的伴侣形象，任何一方不得无故干涉另一方的正常社交，除非涉及重大商业信誉风险。
顾延之的行为，正在模糊这条界限。
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却让她感到一阵寒意。「你在发抖？」他低声问，目光扫过她紧握水杯的手指，「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空调温度太低，」林浅抬起眼，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掌控欲，「顾先生如果不满意我的表现，可以在明天的协议补充条款里直接注明‘限制饮酒’，没必要在这里上演这一幕。」
顾延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不喜欢她的反驳，更不喜欢她在那群陌生人面前展现出的这种近乎挑衅的冷静。他想要的是顺从，是完美无瑕的展示品，而不是一个随时准备拆解协议的谈判对手。
就在这时，林浅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推送通知，来自直播平台后台。
【警告：检测到异常信号波动，建议检查网络环境。】
林浅心中警铃大作。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机往口袋里塞了塞，试图用身体挡住顾延之的视线。但顾延之的动作更快。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力道大得不容抗拒，将她强行带离了人群中心，走向客厅中央那张凌乱茶几旁的角落。
那里有一台路由器，指示灯正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你去哪？」林浅试图挣脱，但顾延之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稳固。
「去处理一些干扰信号，」顾延之淡淡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这里太吵了，影响我们谈正事。」
「什么正事？」林浅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直播镜头虽然还对着这边，但角度已经被顾延之的身体完全遮挡。观众只能看到一片深灰色的西装背影和一只苍白的手。
顾延之没有回答。他走到茶几旁，修长的手指捏住路由器的电源插头，毫不犹豫地拔了下来。
咔哒一声。
清脆的声响在嘈杂的音乐背景音中显得格外刺耳。紧接着，他转过身，从林浅的口袋里抽出了她的备用手机——那是她用来切换网络、维持直播不中断的最后防线。
「把手机给我。」林浅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不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而是真实的惊慌。
「既然信号不好，那就别播了，」顾延之将手机随手扔在凌乱的茶几上，屏幕朝下，正好压住了一份散落的文件，「反正你也累了，早点休息。」
林浅猛地扑过去，想要抓起手机。但她的手刚碰到冰冷的机身，就被顾延之按住了手腕。
「你干什么！」她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怒火，「直播还没结束！如果现在断线，舆论会怎么解读？他们会认为顾家控制了未婚妻的自由，甚至认为我们在进行某种非法的交易！」
顾延之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侧的茶几边缘，将她困在自己与桌面之间狭小的空间里。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林浅能看清他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略显狼狈的脸。
「让他们解读，」顾延之的声音低沉而简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敲进现实的缝隙里，「只要我不解释，他们的猜测就只是猜测。而你，只需要配合我演完这场戏。」
「这不是演戏！」林浅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这是契约！你违反了我们的约定！」
「约定是为了让我们更安全，」顾延之的目光落在她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喉结滚动了一下，「而现在，有人让你看起来……很不安全。」
他指的是刚才那个递酒的男人。那个男人让林浅露出了放松的笑容，那种笑容不属于顾延之，也不属于这场充满算计的婚姻。顾延之嫉妒得发狂，但他不会承认。他只能用切断信号这种方式，将所有的不确定性扼杀在摇篮里。
手机屏幕朝下压在茶几上，指示灯熄灭了。
原本显示“4G”的已连接状态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黑屏。
直播间里的画面在这一刻卡顿了一下，随后变成了一片雪花点，最后彻底黑了下去。
在线人数瞬间归零。
弹幕停滞在最后一句：【怎么回事？断网了吗？】
客厅里只剩下窗外暴雨前的闷雷声，和两人之间逐渐缩短的物理距离。林浅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她失去了对外发声的权利，失去了向公众解释的机会，也失去了最后的退路。
顾延之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袖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眼神恢复了那种手术刀般的精准与冷漠，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过。
「现在，」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你刚才想证明给谁看了。」
林浅坐在原地，看着茶几上那部黑屏的手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逃避公众的目光，也无法逃避顾延之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
当屏幕彻底熄灭，顾延之俯身问她‘你刚才想证明给谁看？’时，她为什么不敢直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