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青云宗外门执事堂的青石阶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雾。
大厅内灯火通明,却冷得像冰窖。
武尘跪在中央,膝盖下的石板早已湿透,寒意顺着骨缝往上爬。他面前站着萧烈,一身青色执事服纤尘不染,修长的手指间正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质印章。那印章撞击指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打某种倒计时。
“武尘,外门弟子月度考核排名。”萧烈没有看武尘,目光落在身后那面巨大的黑木榜单上,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第九十七名。”
这两个字落下时,周围几个正在整理卷宗的杂役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第九十七名。在外门三千弟子中,这是个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的数字。按照《青云宗外门管理条例》第三条:凡连续两次排位赛进入百名开外者,扣除所有学分,剥夺下月参赛资格,并需偿还宗门资源占用费。
武尘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萧烈手中那枚印章,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真实的东西。
“执事大人,”武尘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我父亲留下的那本《基础吐纳法》,是我唯一的修炼资源。若被没收,我连维持最低限度修为都难。只要保留一半学分,让我参加下个月的排位赛……”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话。
萧烈手中的玉印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旁边的一盏油灯晃了晃。他终于转过头,嘴角挂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戏谑,眼神轻蔑地扫过武尘满是泥污的脸。
“武尘,你搞错了一件事。”萧烈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来通知你。”
他从案底抽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那是武尘三年前加入外门时签下的入学协议,也是如今压在他身上的枷锁。
“根据新立的‘欠债禁赛令’,凡是涉及债务纠纷的弟子,必须立即清算。”萧烈拿起那张羊皮纸,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朱砂印泥,“你父亲生前拖欠宗门三枚下品灵石,如今利滚利,加上你违规使用禁药——虽然我没证据,但我说是就是——这笔账,你得还。”
武尘的瞳孔微微收缩。禁药?他从未用过。这是萧烈在栽赃,为了吞并武家遗留的那套低阶功法,也为了立威。
“我没有用禁药。”武尘盯着萧烈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可怕,“请执事拿出证据。”
“证据?”萧烈笑了,笑得肩膀都在颤抖,“我是执事,我就是证据。在这执事堂里,我的笔尖落下的每一个字,都是铁律。”
说完,他双手捏住羊皮纸的两端。
武尘猛地向前一步,想要阻止,却被两名黑衣执法弟子按住了肩膀。他的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睁睁看着那张决定命运的纸张被缓缓撕开。
嘶啦——
第一道裂痕出现。
嘶啦——
纸张断裂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刺耳。
萧烈将撕碎的纸片随手一扬,白色的纸屑如同雪花般飘落,覆盖在武尘苍白的脸上,有些甚至塞进了他的衣领,冰冷刺骨。
“从今日起,武尘,学分清零。债务总额:五十枚下品灵石。限你三日还清,否则……”萧烈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送往北境矿脉,做苦力十年。”
“不!”武尘低吼一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按得更死。
周围的弟子们发出一阵哄笑。
“早就听说武家那个小子倒霉,亲爹死了,还得罪了萧执事。”
“五十枚灵石?他拿什么还?拿命吗?”
“活该,谁让他爹当年不识抬举,拒绝萧执事的‘好意’。”
林婉站在人群后方,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嵌入掌心。她想冲上去,想替武尘说句话,但看到萧烈身边那些虎视眈眈的执法弟子,她最终只是咬紧了嘴唇,眼眶微红,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老赵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捧着一叠新的契约文书,浑身发抖。他曾受过武尘父亲的救命之恩,此刻看着武尘绝望的样子,他想开口求情,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他知道,一旦开口,下一个被撕碎的就是他自己。
“带走。”萧烈挥了挥手,仿佛赶走了几只苍蝇。
两名执法弟子拖着武尘往外走。武尘的身体像是一块石头,沉重而僵硬。他没有再反抗,也没有再求饶。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地上那些散落的纸屑上。
那是半张残契。
原本完整的协议被撕成了两半,另一半已经被萧烈踩在脚下碾碎,而这半张,因为撕裂的角度刁钻,边缘参差不齐地挂在武尘的袖口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出了执事堂大门,暴雨更加猛烈。
武尘被扔到了台阶下的泥水里。
“滚吧,别让我再看见你。”执法弟子啐了一口唾沫,转身离去。
武尘趴在泥水中,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纸屑。他大口喘息着,肺部像是有火在烧。五十枚灵石,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天文数字。矿脉,那是九死一生的地方,进去的人,几乎没有能活着出来的。
但他不能死。
他要活下去。他要让萧烈付出代价。
武尘艰难地从泥水中撑起身体,颤抖着手,从袖口中抽出那半张沾满泥浆和血渍的残契。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东西。父亲临终前曾告诉他,这契约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家族命运的秘密。当时武尘不懂,现在,他似乎明白了一点。
他看着手中这半张废纸,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
既然规则要逼死他,那就用规则来杀回去。
武尘低下头,牙齿狠狠咬破了自己的食指。鲜血涌出,滴落在残契的断口处。
并没有想象中的血腥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类似陈旧墨汁的气息弥漫开来。
那半张残契上的墨迹,竟然开始微微蠕动。原本模糊不清的字迹,在血液的浸润下,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不是普通的墨水,而是一种混合了特殊灵液的符文。
武尘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热流顺着指尖传入体内,沿着经脉游走了一圈,带来一阵刺痛后的酥麻。
他猛地抬头,看向执事堂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透过雨幕,他隐约看到萧烈正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傲慢。
武尘握紧拳头,将那半张残契死死攥在手心。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混合着泪水和泥水。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入雨夜深处。
执事堂内,萧烈看着窗外那个踉跄的背影,满意地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开窗边的瞬间,武尘掌心中那半张残契,正散发着极微弱、几乎不可察觉的红光。
那红光一闪而逝,融入了武尘的皮肤之下。
而在遥远的矿脉方向,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夜空,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暴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