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脆响。
邹管事将三枚下品灵石拍在红木桌上，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邵青刚凝聚的心神上。
偏厅内闷热潮湿，窗外的暴雨将至，乌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的霉味，以及那股若有若无、令人作呕的药渣气息。
邵青站在桌前，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那是外门底层弟子最普通的装束。
在这青云宗，炼气三层是杂役与正式弟子的分界线。再往上，每突破一层，便是一重天堑。筑基丹，更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仙药，也是这道天堑前最后的买路钱。
按照宗门律法，凡由执事堂统一回收的炼制成果，所有权即刻归公。若私下交易，视为盗窃宗门财产，轻则废去修为，重则逐出师门，沦为凡人。
那张羊皮纸契约就摊在桌面上，朱砂印泥未干，鲜红刺眼。
“签字吧。”邹管事眯着眼，手指上那枚磨损严重的玉扳指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整个人透着一股精打细算的酸腐气，“签了字，这三块灵石就是你的。不签，这瓶丹就是公物，你刚才私自截留的行为，足以让你滚下山去。”
邵青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邹管事的手指上，那里有一道陈年的烧伤疤痕，形状扭曲，像是一条死去的蜈蚣。
周围围观的几个外门弟子缩着脖子，眼神冷漠。他们都知道，邹管事手里握着外门采购的定价权。今天他心情不好，或者急需填补之前的亏空，那么谁碰到谁倒霉。
老陈站在角落，手里攥着一把破扫帚，眼神飘忽不定。他是个仓库看守，唯唯诺诺惯了，此刻只敢盯着地上的灰尘，生怕被卷入这场风波。
邵青缓缓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
他知道，一旦签下这个名字，他就彻底失去了这瓶筑基丹的所有权。更重要的是，他将永远失去翻盘的机会。
但他不能硬抢。这里是执事堂，四周都是执法队的耳目。反抗，就是盗窃，就是死局。
邹管事见他不语，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他以为邵青怕了，以为这只待宰的羔羊终于认清了现实。
“怎么？嫌少？”邹管事用指甲剔了剔牙缝里的肉丝，语气尖酸刻薄，“这可是筑基丹。就算成色只有六成，也值三十块灵石。我给你三块，已经是看在同门的份上，给你留条活路。别不知好歹。”
邵青依旧沉默。他的视线从邹管事脸上移开，落在了那瓶丹药上。
瓶子是普通的黑陶罐，封口处贴着封条。但在邵青眼中，那里面翻滚的不是灵气，而是致命的毒火。
他在炼丹的最后关头，偷偷滴入了一滴“断魂草”的汁液。这种伴生草极其罕见，无色无味，却能改变丹药的灵力结构，使其变得极不稳定。
只有他知道解法，也只有他知道后果。
如果邹管事吞下这颗丹，不出半个时辰，经脉便会爆裂。但如果只是作为“商品”展示，它看起来和正常丹药并无二致。
邹管事不懂炼丹。他全靠眼力辨货，极度依赖别人的评价来确认货物价值。这是他最大的弱点，也是他贪婪的根源。
“我在问你话！”邹管事提高了音量，眉头紧锁，眼中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邵青，你是不是想尝尝‘私吞宗门财物’是什么滋味？”
周围的弟子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老陈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
邵青终于动了。
他没有去拿笔，也没有去碰灵石。他的手伸向了那个黑陶罐。
动作很慢，却很稳。
邹管事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识相就好。不过先说好，拿了丹，就得验货。若是发现有问题，这账可就算在你头上。”
邵青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陶罐表面。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罐身传来微弱的震颤，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
“验货。”邵青开口，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温度。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刀，切开了偏厅内凝滞的空气。
邹管事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邵青会哭着求饶，或者干脆摆烂放弃。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想验货。
“行啊，有胆量。”邹管事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验吧。看看你这废物炼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邵青拔开瓶塞。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夹杂着淡淡的焦糊味。这是筑基丹特有的味道，但其中夹杂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腥甜，那是断魂草发酵后的气息。
邹管事凑近闻了闻，鼻子抽动了两下。他虽然不懂药理，但对灵气的纯度有着本能的敏感。
“嗯……”邹管事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丹药的颜色。丹体呈暗红色，表面有一些细微的气泡，这在普通筑基丹中并不常见，但也并非绝症。
“成色尚可。”邹管事点了点头，心中稍定。他需要这笔收入，也需要立威。只要丹药没问题，这桩买卖就成了。
“既然你看过了，”邹管事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抓取的手势，“那就签字。把丹给我，灵石归你。”
邵青看着那只手。那只手上戴着玉扳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却透着一种虚伪的洁净。
他没有看那只手，而是看着邹管事的眼睛。
“我有个条件。”邵青说道。
邹管事眉头一皱：“什么条件？别太过分。”
“这丹，我想自己留着试药。”邵青淡淡地说道，“毕竟是我亲手炼的，我怕别人动过手脚。我用这三块灵石换回我的劳动成果，外加这张契约作废。如何？”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陈手里的扫帚掉在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围观的弟子们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邵青。这是在跟执事讨价还价？还是在质疑执事的信誉？
邹管事愣了三息。
他没想到邵青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按照常理，弟子拿到灵石就该感恩戴德，赶紧滚蛋。现在邵青不仅没走，还想把丹拿回去？
这不合规矩。
但邹管事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他懂炼丹吗？不懂。但他知道，大多数底层弟子根本不敢吃自己炼制的丹药，怕有瑕疵反噬。
如果邵青真的吃了这颗丹，那就是自愿承担风险。到时候，无论丹药有什么问题，都只能怪邵青自己技术不行。
而且，只要邵青吃了，他就无法再指控丹药有问题。这就等于彻底坐实了“自愿交易”，邹管事可以名正言顺地拿走丹药，甚至还能反过来诬陷邵青试图诈骗。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看似让邵青占了便宜，实则将他推向深渊的陷阱。
邹管事笑了。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角堆起了褶子。
“有意思。”邹管事拍了拍手掌，鼓掌声在空旷的偏厅里回荡，“邵青，你倒是个狠人。为了证明你的清白，连命都不要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居高临下地看着邵青。
“好。我答应你。”
邹管事伸出手，不是去拿契约，而是直接抓向那个黑陶罐。
“你自己吞下去。吞完了，这丹还是你的，契约作废。这三块灵石，你也别想要了，就当是你交的学费。”
邹管事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在赌。
赌邵青不敢吞。
如果邵青吞了，且没事，那邹管事就亏了这三块灵石，还要被当众打脸。
如果邵青吞了，却出事，那他就是自食恶果，邹管事不仅能保住丹药，还能借机整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这是一步险棋。
但对于邹管事来说，这是一步必胜的棋。因为他太了解这些底层弟子的懦弱了。
没有人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邵青看着邹管事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那瓶丹药。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平静。
他伸手，握住了黑陶罐。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刺骨，但罐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正在疯狂撞击着瓶壁，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邵青抬起头，看向邹管事。
“好。”
只有一个字。
简单，决绝。
邹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灿烂。他收回手，退后一步，抱着双臂，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吞吧。让大家看看，你这‘天才’弟子的本事。”
邵青拧开瓶盖。
药香扑鼻，腥甜更甚。
他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那颗暗红色的丹药送入口中。
喉咙滚动。
丹药滑入胃袋的瞬间，一股灼热感骤然爆发，如同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邹管事眯着眼，仔细观察着邵青的表情。
一秒。
两秒。
三秒。
邵青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眼神平静如水，仿佛吞下的只是一颗普通的糖豆。
周围的弟子们倒吸一口凉气。
老陈捂住了嘴巴，浑身发抖。
邹管事眼中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
不对劲。
按理说，这么劣质的丹药，哪怕没有毒性，也会引起强烈的排斥反应。但这小子，竟然毫无波澜？
难道……真是我看走眼了？
邹管事心中升起一股不安。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距离下一个时辰还有很久，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折磨邵青。
但邵青接下来的动作，让他心中的不安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邵青舔了舔嘴唇，似乎在回味那股辛辣的味道。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邹管事，用一种近乎礼貌的语气说道：
“邹管事，这丹，确实不错。”
邹管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
他看着邵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为什么？
为什么邵青敢吞下这颗丹？
为什么邹管事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允许邵青再次触碰那瓶已经属于他的筑基丹？
窗外的雷声轰然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偏厅内的灯光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交织在一起，如同两条即将缠斗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