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生锈铁皮棚上的巨响，混合着远处推土机引擎的低吼。
江城的梅雨季总是这样，黏腻、阴冷，像一块擦不干净的湿抹布，死死捂住这座老城区的口鼻。幸福里巷弄的入口，泥泞路面被雨水泡得松软，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
陈默站在巷口，浑身湿透。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紧贴着脊背，勾勒出瘦削却紧绷的线条。他手里拎着一个沉重的黑色工具箱，箱角已经磨损露出铁锈，带子断裂了一根，用麻绳草草捆着。
在他面前，两辆黄色的徐工推土机像两头钢铁巨兽，正停在巷道的尽头。车灯刺破雨幕，照亮了前方王婆婆那栋摇摇欲坠的青砖瓦房。
“站住。”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挡住了去路。赵刚手里捏着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另一只手端着一杯还没凉透的美式咖啡。雨水顺着他的伞沿滴落，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神像是在看一堆挡路的垃圾。
赵刚身后站着两个穿雨衣的施工队保安，手持橡胶棍，面无表情地横在中间。
“施工许可证呢？”赵刚问，声音不大，但在雷声中清晰可辨，“限期两小时清理，现在过去了一个半小时。要么你让开，要么我报警抓你妨碍公务。”
陈默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刚，目光从那张精致的脸上移开，落在赵刚手中那份《强制拆除决定书》上。纸张边缘被雨水打湿，微微卷曲。
“听不懂人话？”赵刚冷笑一声，抬起下巴示意身后的保安，“把他扔出去。”
保安上前一步，橡胶棍带着风声扫向陈默的肩膀。
陈默没有躲。
就在棍棒即将触碰到他衣角的瞬间，他左手猛地提起那个破旧的工具箱，右手顺势一甩。
“啪！”
不是棍棒打在人身上的闷响，而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赵刚手中的咖啡杯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石子击中——或者说，是被陈默随手抓起的一块碎石击碎。滚烫的咖啡溅了赵刚一身，褐色的液体顺着他昂贵的西装裤腿流下，烫得他跳脚。
“你疯了？！”赵刚尖叫起来，脸上的轻蔑瞬间变成了愤怒和惊恐。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到了身后的保安。
陈默依旧沉默。
他缓缓放下工具箱，动作慢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他从箱子里拿出一把磨得锃亮的羊角锤，又摸出一块黑乎乎的铁疙瘩。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在这个讲究效率、讲究证据、讲究流程的时代，陈默这一套动作显得荒诞而古老。没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除了他自己。
“这是违章建筑。”赵刚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重新举起对讲机，“呼叫支援，这里有个疯子，准备强制清场。”
陈默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冷笑。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辩解。他只是蹲下身，将那块黑铁疙瘩放在泥泞的地面上，然后用羊角锤轻轻敲击了一下。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穿透了雨声和引擎声，奇异地让人心头一颤。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苍老颤抖的哭喊：“小陈……别管我了……房子保不住了啊……”
是王婆婆。
陈默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欠王婆婆一个人情。三年前，他落魄时在这条巷子里发烧三天三夜，是王婆婆用最后一点米汤把他救活。如今，她要守的亡夫留下的念想，要被这些穿着西装的人碾成废墟。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水。
“让开。”
他只说了两个字。
赵刚气笑了：“你以为你是谁？风水师？还是道士？这里是法治社会，不是你的戏台子！”
陈默没理会他的嘲讽。他转身走向巷内，步伐坚定。赵刚的手下试图阻拦，却被陈默身上那股莫名的气势逼退了一步。
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就像一口枯井，看似无波，实则深渊。
赵刚看着陈默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发毛。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刘经理吗？幸福里这边出了点状况。有个搞迷信的老头在闹事……对，推土机进不去……好，我盯着。”
挂断电话，赵刚整理了一下湿漉漉的领带，对着陈默喊道：“你以为敲几锤子就能挡住推土机？天真！今天这房子，拆定了！”
陈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雨更大了。
巷子里的路灯忽明忽暗，昏黄的光晕中，那些斑驳的砖墙仿佛有了生命，在雨中喘息。
陈默低下头，看向脚边的那块黑铁。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粗糙，布满划痕，像是一块废铁。但在陈默的眼中，它散发着一种只有他能感知的微光。
那是“黑铁断龙钉”。
第一章，它在主角工具箱里沉睡。
陈默弯腰捡起它，指尖划过冰冷的金属表面。他知道，一旦这东西出手，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不仅是信誉，更是整个圈子的立足根本。
但他不在乎。
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着泥土腥气和柴油味的空气涌入肺叶。
“赵刚。”陈默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闻到了吗？”
赵刚一愣：“闻到什么？”
“霉味。”陈默淡淡地说，“不是屋里的，是地下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赵刚错愕的表情，大步走入雨中，消失在幸福里狭窄幽深的巷弄里。
赵刚站在原地，看着陈默消失的方向，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掐住了他的喉咙。
远处，推土机的引擎声再次轰鸣，似乎比刚才更加暴躁。
而在巷子的阴影深处，陈默打开了工具箱。
借着闪电的微光，工具箱内部的结构显露出来：整齐排列的罗盘、朱砂、符纸，以及最底层，那枚被红布包裹的黑铁断龙钉。
此刻，红布的一角微微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当推土机的灯光照亮陈默的脸时，为什么他的工具箱里多了一枚从未见过的黑铁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