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沉重的木槌敲击在青石板上，回声像心跳一样沉闷。
紧接着，夏执事冰冷报出的数字在广场上空回荡：“宋离，迟到三息，扣除三年修为，记入黑榜。”
烈日当空，蝉鸣聒噪得让人耳膜生疼。外门广场中央的清算台上，汗水顺着宋离的脊背滑落，浸透了单薄的灰衣。他站在台子正中，脚下是刻满符文的青石，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外门弟子。那些目光里有幸灾乐祸，有冷漠旁观，唯独没有一丝同情。
宋离抬起眼皮，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高台之上。
夏执事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执事袍，手里捏着一支蘸满朱砂的毛笔。那朱砂红得刺眼，像是刚抽出来的新鲜血液。在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天道盟律例》，书页泛黄，边角磨损，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而在律例旁边，静静躺着一枚黑色的玉牌。
那是“断灵契”。
玉牌不大，约莫拇指长短，表面光滑如镜，却隐隐透着一股死寂的气息。上面刻着四个小字——“宋离三年”。这四个字不是装饰，而是契约的具象化。只要这玉牌还在夏执事手中，宋离过去三年苦修得来的筑基期修为，就永远属于天道盟，不再属于他自己。
宋离的名字，此刻正挂在广场东侧的“外门评级榜”上。
榜单是用灵力维持的水幕投影，金光闪闪。但在最底端，一行暗红色的字迹格外显眼：【宋离，丙等末席，修为停滞，即将除名】。
丙等末席。在外门三千弟子中，这是垫底的存在。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学院里，名次就是命。丙等意味着连最低级的资源配给都拿不到，意味着在实战课上是最好的沙包，意味着在任何需要拼杀的机会前，你都是那个被牺牲的人。
“规则第三条，”夏执事的声音尖细而机械，像是算盘珠子在骨节间碰撞，“‘清算日’当日，未按时抵达清算台者，视为自动放弃所有权益。迟到一息，扣一年；迟至三息，扣三年。”
他顿了顿，手中的朱砂笔悬在半空，笔尖摇摇欲坠，一滴鲜红的墨汁缓缓凝聚，最终滴落在《天道盟律例》的封面上，晕染开来。
“宋离，你还有何话说？”
赵虎站在夏执事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他是夏执事的跟班，也是这一届外门的风云人物之一，乙等中游。
“宋师兄，”赵虎大声说道，声音故意拔高，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天道盟讲究的是公平。你昨天闭关忘了时间，今天还怪起规矩来了？大家都有手有脚，怎么别人能准时到，就你不行？我看你就是懒，或者……心里有鬼。”
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
林婉站在人群边缘，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节泛白。她看着台上的宋离，眼神复杂。她知道宋离并非懒惰之人，但在此刻，任何解释在绝对的规则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不敢上前，只能默默观察，等待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转机。
宋离没有看赵虎，也没有看围观的人群。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枚黑色的“断灵契”上。
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认输。
一旦名字被正式写入黑榜，一旦修为被彻底冻结，他就再也翻不了身。不仅是因为失去修为，更因为“作弊者”或“失职者”的污名会伴随他一生，让他沦为整个外门的笑柄，再无资格触碰任何高阶功法。
但他有一个秘密。
这三年来，他的导师在临终前塞给他一颗不起眼的种子，称之为“废灵”。导师说，这东西平时毫无用处，甚至会阻碍修炼，但如果遇到特定的契机，它能成为破局的关键。宋离一直不敢使用它，因为不知道后果。但现在，退路已绝。
“夏执事，”宋离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我迟到，是因为有人在我的洞府门口设下了迷障。若非如此，我不会晚这三息。”
夏执事挑了挑眉，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证据呢？”夏执事问道，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
“证据就在我的袖子里。”宋离从怀中掏出一块沾着泥土和碎石布片的东西，“这是我在推开迷障时，从阵法核心抠下来的。上面残留着‘迷踪步’的痕迹，这是内门某位长老家的独门手段，只有他们的人才使得出来。”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
内门权贵子弟仗势欺人，早已不是秘密。但没人敢公开指控，因为那样会得罪人。宋离这是在赌，赌夏执事不想把事情闹大，也赌夏执事想要快速完成这次清算，好腾出名额给那位指定的买家。
夏执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朱砂笔，又看了一眼账本旁的那枚“断灵契”。
如果他接受这个解释，就要去查案，这会耽误时间，也会打乱他私下里的交易计划。他欠了一位内门长老的人情，必须在今日将禁术兑换的名额留给对方指定的子弟。如果宋离翻身，名额就被占用了。
所以，真相并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哼，”夏执事冷笑一声，“区区一块碎布，也能证明是内门长老的手段？万一是你伪造的呢？宋离，你想用这种拙劣的借口来逃避惩罚？”
“是否伪造，只需查验即可。”宋离平静地说道，“而且，如果我输了，我不只失去修为，还要背负‘试图欺骗执法者’的罪名，从此永无翻身之日。夏执事，您真的愿意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外门弟子，去承担调查内门长老家族的风险吗？”
这是一个反问句。宋离在确认对方的逻辑漏洞：夏执事要的是效率，是立威，而不是公正。
夏执事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算计愈发浓重。
“够了。”夏执事猛地一挥袖袍，“不管你有什么理由，迟到就是迟到。天道盟的铁律，岂容你讨价还价？”
他举起朱砂笔，笔尖再次落下，这一次，不再是犹豫，而是决绝。
“宋离，丙等末席，修为清零，记入黑榜！”
朱砂笔尖触碰到《天道盟律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爆发开来。那枚黑色的“断灵契”突然震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宋离感觉到体内的丹田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抽离。那是他三年的心血，是他日夜苦修的根基。
与此同时，他悄悄将指尖的一丝血迹，渗入了袖中那颗“废灵”种子之中。
种子吸收了血液，微微发烫。
“不——”赵虎发出一声兴奋的欢呼，“这下好了！禁术兑换通道马上就要开启了，宋离的空缺正好补上！”
夏执事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将朱砂笔收回笔筒，然后伸手拿起了那枚“断灵契”。
玉牌入手冰凉，沉重得像是一块墓碑。
夏执事用手指摩挲着玉牌上的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他将玉牌随手扔进了旁边的一个黑色陶罐里。那陶罐里已经装满了其他被剥夺修为弟子的“断灵契”，它们堆叠在一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下一个。”夏执事喊道，声音冷漠如冰。
宋离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息。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传来阵阵耳鸣声。
但他并没有绝望。
因为他感觉到，在那原本枯竭的丹田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的颤动。
那颤动很轻，轻得像是一根蛛丝在风中摇曳。但它存在，而且正在缓慢地扩散，沿着他破碎的经脉，一点点渗透进那些被朱砂封印的缝隙中。
那是“废灵”的种子，活了。
宋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小的血痕，而那血痕的颜色，竟与那陶罐中黑色的玉牌有着某种诡异的呼应。
周围的嘲笑声依旧刺耳，但宋离听不见了。
他只听见那丝颤动的声音，像是一颗种子在黑暗的土壤中，发出的第一声萌芽之音。
为什么在那一刻，宋离感觉到体内原本枯竭的丹田里，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的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