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
魏青按下回车键的瞬间，陆家嘴某高端会议中心直播间的灯光骤然熄灭。不是跳闸，是人为切断。
她甚至没有看台下那些瞬间从惊愕转为暴怒的面孔，只是将还在发烫的手机塞进大衣口袋，转身走向侧门。
退租的邮件早在十分钟前已发送成功。
辞职信附在附件里，无需回复。
所有关于范思远的联系方式，包括那个他以为早已拉黑、实则被她设为免打扰的私人号码，都在刚才那一秒被永久删除。
这次不是争吵，不是冷战，是彻底的切割。
走廊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魏青裸露的手臂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走得很稳，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像是在给这段五年的婚姻敲钟。
身后的直播间方向传来混乱的喧哗声，保安开始推搡人群，记者们的闪光灯像疯了一样闪烁，试图在黑暗中捕捉最后一点画面。
但魏青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生成，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就在三秒前，当直播间信号中断的那一刻，后台服务器已经自动生成了一个名为“20241015_Live_Backup”的文件。
那是直播回放链接。
它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云端的一个公共节点上，状态显示为：公开。
魏青走出大楼，深秋的风带着上海特有的湿冷扑面而来。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远处陆家嘴璀璨的夜景。
那里是范思远的主场，是他即将上市的公司所在地，也是他精心构筑的完美人生舞台。
而现在，舞台灯灭了。
***
直播间内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比之前更甚的嘈杂。
范思远站在聚光灯熄灭后的黑暗中央，身上的定制西装依旧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只有他自己知道，桌下的双手正在剧烈颤抖。
他的手指紧紧扣着桌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怎么回事？备用电源呢？”他的声音通过未完全关闭的话筒传出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命令口吻。
助理林悦脸色苍白地冲上台，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眼神里满是惊恐：“范总，主信号源被切断了！技术团队说……说是外部强制介入。”
“外部？”范思远眉头紧锁，努力维持着那张精英创业者的冷静面具，“是谁干的？查IP！”
“来不及了，范总。”林悦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刚才断连前的最后一帧画面……虽然模糊，但有人听清了您的声音。”
范思远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自己在那一刻的失态。
原本是一场精心策划的IPO预热直播，主题是“初心与坚守”。他在台上侃侃而谈，讲述创业艰辛，感谢团队支持。一切都完美无缺，直到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观众席前排的那个空位——那是留给他的未婚妻的位置，但她临时有事迟到了。
鬼使神差地，或者是潜意识里的愧疚作祟，他在介绍到某个关键项目时，下意识喊出了另一个名字。
“魏青……”
那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
当时他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当是无心之失。毕竟，他和魏青离婚三年了，外界都知道他们和平分手，甚至偶尔还会被媒体拿来炒作“前任复合”的话题以博取眼球。
但他忘了，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会被无限放大。
更糟糕的是，就在他喊出那个名字的瞬间，直播信号断了。
现在，全网都在讨论这个“黑屏时刻”。
弹幕区早就炸开了锅。
【刚才范总喊谁？魏青？】
【我没听错吧？那个传说中的前妻？】
【这剧本不对啊，不是说好和平分手吗？怎么还念念不忘？】
【有没有可能是叫错了？比如“魏琴”之类的？】
【不可能，发音太清晰了。而且那个时间点，正好是他们离婚纪念日的前一周。】
【细思极恐，这哪里是发布会，这是坟头蹦迪啊。】
范思远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嘈杂议论，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衬衫领口已经被汗水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他害怕。
他不怕魏青恨他，也不怕她闹事。他怕的是那段视频。
三年前，为了完成资本整合，他转移了夫妻共同财产，并伪造了魏青精神异常的假象，逼她净身出户。那段视频，是他当年逼迫魏青签字时的录音备份，原本被他锁在保险柜的最深处，以为永远见不得光。
如果那段视频流出来……
他的商业帝国，他即将上市的梦想，他精心维持的完美形象，都会在这一刻崩塌。
“林悦。”范思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恐惧，声音变得冰冷而严厉，“立刻联系平台，申请屏蔽相关关键词。启动危机公关预案，就说技术故障，与个人隐私无关。另外，让法务部准备律师函，起诉恶意剪辑和造谣的人。”
“可是范总，”林悦犹豫了一下，“那个直播回放链接……”
“什么链接？”
“技术部说，虽然直播中断，但云端已经自动生成了回放文件。链接已经公开了，无法撤销。”
范思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说什么？公开了？”
“是的。目前链接状态是‘公开’，任何人都可以访问。但我们正在尝试通过投诉渠道下架，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范思远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时间。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一旦那个链接被大量传播，里面的内容——哪怕只是他喊出魏青名字的那几秒，也足以引发舆论的连锁反应。人们会好奇，为什么一个已经离婚三年的男人，会在直播中脱口而出前妻的名字？
这会勾起人们对他们当年离婚真相的猜测。
而他绝不能让任何人猜到真相。
“不惜一切代价，”范思远盯着林悦，眼神锐利如刀，“给我把那个链接压下去。不管用什么方法，买通管理员也好，利用规则漏洞也罢，我要它在明天早上之前消失。如果做不到，你就收拾东西滚蛋。”
林悦吓得浑身一颤，连忙点头：“是，我马上处理。”
范思远转过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上海的夜雨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早已删除却又重新存入通讯录的号码。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知道魏青不会接电话。
但他必须打。
这是一种本能，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不安。他需要确认，确认那个女人是否真的像他以为的那样，已经被他彻底掌控，或者……彻底毁灭。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
“嘟——嘟——”
每一声忙音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就在范思远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了魏青平静的声音。
“喂。”
只有一个字。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是在询问一个陌生人的天气。
范思远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想要解释，想要辩解，想要告诉她这一切都是为了公司，为了他们的未来（尽管那个未来里没有她）。
但最终，他只问出了一句毫无意义的话：
“你在哪？”
魏青沉默了两秒。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掩盖了直播间方向传来的警笛声。
“不重要了。”
她说。
然后挂断了电话。
忙音响起。
范思远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后台，感觉周围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坍塌。
他下意识地看向魏青曾经坐过的那个位置。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件灰色的风衣随意搭在椅背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为什么在提到‘那个项目’时会下意识看向魏青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