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块下品灵石拍在桌面上。
清脆的声响在闷热的偏厅里回荡，像是敲打在程野紧绷的神经上。
严执事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那扳指温润通透，映着他眼角堆起的褶子，看起来和善，却透着一股子算计后的精明。
“程野，别愣着。”严执事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慵懒，“这三块下品灵石，够你吃半年的灵米，还能买两瓶回气丹。外门弟子的命，不值这个价吗？”
程野站着。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柄未出鞘的铁剑，沉默，坚硬，且格格不入。
他没有看那三块灵石，目光落在桌子中央那张泛黄的羊皮纸上。
纸很薄，却重如千钧。
那是《无字剑契》。
没有文字，只有隐隐流动的暗纹。只要指尖沾血按上去，他悟出的那缕‘流云剑意’就会永远刻在这张纸上，成为青云宗外门执事堂的资产。
他将沦为傀儡。
再无突破可能。
“执事大人，”程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这剑意，是我昨夜在断崖边，拿命换来的。”
严执事嗤笑一声，身体前倾，那股子铜臭味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
“换？宗门给了你灵气，给了你功法，连呼吸的空气都是宗门赏的。你悟出的东西，自然归宗门所有。”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桌上的《外门交易守则》。
“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弟子悟出之技，归宗门所有，弟子仅享三成利。’你签了字，这三块灵石是你的；不签……”
严执事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冷。
“私藏宗门资源，按律，废去修为，逐出山门。或者，直接杖毙。”
空气凝固了。
角落里，账房老赵缩着脖子，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笔尖滴下一滴墨汁，晕染在账本上，像是一只惊恐的眼睛。
程野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
他在脑海中回放着昨夜的情景。寒风刺骨，剑气纵横。他为了捕捉那一瞬间的‘流云’，硬生生接下了三招同门的试探，经脉差点断裂。
那剑意纯净、灵动，是他道心的延伸。
如今，严执事只想用三块下品灵石，买断他未来十年的路。
“不够。”程野说。
严执事眉毛一挑：“什么？”
“价值不对。”程野抬起头，直视严执事的眼睛，“流云剑意，虽未大成，但已具雏形。内门弟子若想领悟，至少需要十块中品灵石，外加一枚筑基丹。您想白嫖？”
严执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木讷的外门弟子，竟然敢跟他谈条件。
更让他心惊的是，程野的眼神里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那种平静，让严执事感到不安。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严执事压低声音，语气中多了几分威胁，“这里是执事堂，规矩就是我定的。你想抗法？”
“我想重新评估。”程野一字一顿地说，“要么，按市价给钱。要么，我带走我的剑意。”
“荒谬！”
严执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三块灵石跳了起来。
“外门弟子，也配谈市价？我看你是被那点微末的道行冲昏了头！”
他站起身，青色的执事服猎猎作响。
“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老赵，把这份契约收起来。来人，把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给我拖下去！”
两名身穿黑甲的护卫立刻从阴影中走出，脚步声沉重，如同死神的倒计时。
程野没有动。
他的右手缓缓伸向腰间。
那里挂着一柄断剑。
剑身残缺，锈迹斑斑，但在程野手中，它却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你们动不了我。”程野淡淡地说。
护卫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小子，你以为凭你那点修为，能挡得住我们两个炼气六层？”
“试试便知。”
话音未落，程野身形一闪。
快得像一道流光。
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只听两声闷响，两名护卫手中的铁棍已经脱手，手腕处传来骨骼碎裂的声音。他们捂着手臂，痛苦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
全场死寂。
老赵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墨水溅了一裤腿。
严执事瞳孔骤缩。
他看到了。
刚才那一击，虽然简单粗暴，但那股劲力中，隐约夹杂着一丝不属于正道修行的阴冷气息。
就像……魔气。
但他来不及细想。
因为程野已经走到了桌前。
他的手按在了《无字剑契》上。
“你要干什么？”严执事厉声喝道，“你敢毁约？”
“我没签。”程野说，“所以，这不是违约。”
他的拇指用力。
羊皮纸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第一份草稿协议，被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了两半。
碎片飘落，像是一场白色的雪。
严执事气得浑身发抖。
他引以为傲的权威，在这个外门弟子面前，被撕得粉碎。
“好！好一个程野！”严执事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毁了契约，就是公开挑衅执事堂。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青云宗的人。但你身上的伤，你体内的灵力，还有你那该死的剑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
“我会让你知道，离开宗门，你活不过三天。”
程野捡起地上的断剑，插回腰间。
他转身，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很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经脉正在剧烈刺痛。
刚才那一击，透支了他所有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体内那股刚刚凝聚的剑意，正在变得不稳定。
那丝禁忌的魔气，似乎因为刚才的激烈情绪，而躁动了一下。
但他顾不得那么多。
他必须离开这里。
否则，严执事真的会动手杀人灭口。
走到门口时，程野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严执事正死死盯着他，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而角落里的老赵，正慌乱地收拾着桌上的账本。
老赵的手在抖。
非常厉害。
连那支破旧的毛笔都拿不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程野眯起眼睛。
他注意到，老赵在记录刚才那句“十块中品灵石”的价格时，眼神闪烁不定。
那不是恐惧。
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为什么？
程野心中升起一股疑云。
但他没有时间思考。
门外，阳光刺眼。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严执事不会放过他。
整个外门体系，也不会放过一个敢于挑战规矩的人。
而他体内的魔气，也在悄然蔓延。
程野握紧了断剑。
剑柄冰冷，硌得掌心生疼。
但这疼痛，让他清醒。
他迈出门槛。
身后，偏厅内的闷热潮湿依旧，但空气中多了一丝血腥味。
那是旧秩序崩塌的味道。
也是新道路开启的味道。
只是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
程野没有回头。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外门弟子。
他是猎人。
也是猎物。
而在远处的云层深处，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青云宗巍峨的山门。
那里，隐藏着无数秘密。
也包括老赵为何如此兴奋的秘密。
程野踏入阳光。
影子被拉得很长，很扭曲。
像是一柄即将饮血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