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声脆响，像是枯骨被踩碎的声音，突兀地撕裂了正午的燥热。
关七站在青玄门外门广场的石阶下，双手空空。那把跟随他三年的凡铁剑，此刻只剩下半截断柄，握在他汗湿的掌心里。断口处参差不齐，锈迹斑斑的铁屑簌簌落下，混着泥土，显得狼狈而廉价。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喧闹的考核人群像被掐住了脖子，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半截废铁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捂住了嘴，更多的人则是抱着胳膊，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赵师兄靠在远处的廊柱上，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高声笑道：“哟，这不是‘天才’关七吗？怎么，练功走火入魔，把自己兵器都震碎了？这也算是‘意外’？”
没人接话。只有蝉鸣在烈日下嘶哑地叫嚣，更衬得这广场上的空气粘稠如浆。
乔执事坐在高台后的紫檀木案旁，身穿青色执事服，衣角绣着代表执法权的银色云纹。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底磕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抬起眼皮，目光轻蔑地扫过关七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被碾死的蝼蚁。
“关七。”乔执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冷硬，“外门弟子守则第一条，持剑护道，不得损毁公物。你可知罪？”
关七低着头，雨水般的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痛难忍。但他没有擦。
他只是沉默。
他的沉默不是怯懦，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狠劲。他在计算，在权衡，在试图从那片死寂中抠出一线生机。
“弟子……并非故意。”关七开口，声音沙哑，简短得像是在挤石头里的水。
“并非故意？”乔执事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折磨人，“凡铁剑乃宗门配发之物，虽为下品法器，却也需用心呵护。你在试炼中未能护住它，便是你的错。律法面前，不分故意与否，只看结果。”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重重地拍在案上。
竹简展开，朱砂大印鲜红刺眼。那是《青玄律》第三卷第七章第三条：
*“凡外门弟子损毁宗门器物者，须按原价三倍赔偿。若三日内无法缴清灵石，即刻废除修为，逐出师门。”*
这一行字，像是一道催命符，死死钉在了关七的头顶。
关七抬起头，眼神空洞却坚定：“弟子请求宽限时间。我还有……”
“闭嘴。”
乔执事打断了他，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那是一种猎食者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满足感。
“日落之前，拿不出三块下品灵石，你就准备滚蛋吧。”乔执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平淡得不容置疑，“这是规矩。青玄门立派千年，靠的就是规矩。你若守不住规矩，便不配留在这里。”
说完，他挥了挥手，仿佛赶苍蝇一般：“下一个。”
关七僵在原地。
三块下品灵石。
对于内门弟子来说，这只是随手可得的零花钱；但对于一个连吃饭都要省吃俭用的外门底层弟子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他攒了整整半年，才勉强凑齐一块，用来购买最劣质的聚气丹。
现在，他要三块。
而且，是日落前。
“关师弟，认栽吧。”李管事从侧门走出，脸上挂着圆滑而麻木的笑容，手里捏着一份名册，“你也知道，乔执事这次是为了立威。今天考核日，杀鸡儆猴，你是那只鸡。别挣扎了，早点离开，或许还能保住点面子。”
关七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李管事，越过那些冷漠或嘲讽的面孔，最终落在了乔执事那双正在把玩断剑剑柄的手上。
那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与关七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乔执事用拇指摩挲着断剑上残留的血迹——那是关七在试炼中为了保护同伴，硬生生挡下一击留下的伤口。如今，血迹已干，变成了暗褐色，嵌在铁锈里，显得格外狰狞。
“这块剑柄，”乔执事突然开口，声音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做工不错。虽然断了，但若是熔了重铸，也能卖几个铜板。可惜，太晚了。”
他将断剑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一刻，关七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这把剑，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父亲死后，他用全部积蓄买下了这把凡铁剑，希望它能陪自己走上修仙路，改变命运。
如今，剑没了。
尊严也没了。
暴雨前的闷热达到了顶峰，乌云压顶，雷声在远处滚滚而来，仿佛天神在怒吼。
关七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血腥味。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如果不交出三块灵石，他将被废除修为。对于一个已经踏入炼体境二层的武者来说，废除修为意味着经脉断裂，终身残疾，甚至可能当场毙命。
他必须拿到钱。
哪怕是把灵魂卖给魔鬼。
“乔执事。”关七忽然开口，打断了众人的窃窃私语。
乔执事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子竟然还敢说话：“怎么？想通了？”
“我想借一样东西。”关七抬起头，直视着乔执事的眼睛，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借您的手，签一份契约。”
乔执事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契约？你想跟谁签？跟天签吗？”
“跟你。”关七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参加‘黑市’的生死赌局。赢了，我翻倍还你灵石。输了，这条命归你处置。”
广场上一片哗然。
黑市，那是宗门禁地，专门收容那些犯下重罪、无处可逃的亡命之徒。在那里，人命比草芥还便宜。
“你疯了？”李管事脸色大变，“那是找死！”
赵师兄也收起了笑容，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关七，你知不知道黑市的规矩？进去容易，出来难。你不过是个炼体境二层，去了就是送菜。”
乔执事眯起眼睛，手指停止了转动。
他盯着关七，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个看似瘦弱、实则倔强的少年。
良久，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有意思。”乔执事缓缓说道，“既然你想死，老夫成全你。不过，黑市入口远在百里之外，日落之前你根本回不来。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关七腰间的那枚玉佩上。
那是关七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他身上唯一值点钱的东西。
“拿这个做抵押。”乔执事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傲慢，“我可以给你一张临时通行证，让你提前进入黑市外围的‘斗兽场’。那里不需要去百里之外，就在本宗山下。只要你能活过今晚的三场战斗，我就当你赢了。”
关七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脑海中飞速运转。
斗兽场。
那里是黑市的一部分，专门供有权势者观赏奴隶之间的厮杀。
这是一个陷阱。
也是一个机会。
如果拒绝，他必死无疑。
如果接受，他有一线生机，但也可能真的死在那里。
雨点开始落下，第一滴冰冷的雨水砸在关七的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伸手解下腰间的玉佩，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玉佩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但在关七手中，它只是一张入场券，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他将玉佩放在乔执事的手心。
两只手接触的瞬间，关七感觉到乔执事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颤抖极轻微，几乎难以察觉。
但关七看见了。
在那一瞬间，他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为什么乔执事的手在颤抖？
那块玉佩，真的有那么值钱吗？还是说……这三块灵石，对乔执事来说，比性命还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