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考核广场的青石板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第一声沉闷的撞击，是宋执事手中的黑玉印鉴重重扣在“外门晋升榜”石碑上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所有弟子的耳膜上。紧接着，全场死寂，唯有雨声骤大，掩盖了无数倒吸凉气的声响。
石七站在雨中，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梢滴落，混着嘴角的血迹，滑过下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石碑下方那一行刚刚浮现的红字——【石七，积分扣除三年，降级为杂役预备】。
这三个字，像三道烙铁烫痕，瞬间烧毁了他过去两年的苦修。
“还有谁有异议？”宋执事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念诵一段早已背熟的经文。他身穿青灰长袍，袖口整洁干燥，与周围狼狈不堪的弟子形成鲜明对比。他那戴着白玉扳指的手指，习惯性地轻轻敲击着面前的紫檀木桌，哒、哒、哒，每一声都敲在人心跳的间隙里。
石七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低着头，肩膀僵硬地耸动了一下。
在他身后，排名榜单的最末端，原本属于他的位置已经被一个陌生的名字占据。那是李师兄的名字，此刻正高高挂在第十三位，享受着众人艳羡的目光。而石七，从那个曾经让长老们侧目的“黑马”，变成了连看门老狗都会吠两声的蝼蚁。
“石师弟。”李师兄撑着伞走到近前，伞沿倾斜，刻意将雨水避开了自己，却让更多的冷雨泼向石七，“别挣扎了。规矩就是规矩。你资质平庸，妄想一步登天，现在好了，连底裤都输光了。这三年积分没了，你连外门的灵米都领不到。怎么？想哭吗？”
石七抬起眼皮，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愤怒，只是用一种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嗓音，吐出了两个字：
“还我。”
这两个字很轻，却被暴雨中的风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宋执事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半秒。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但很快又被冷漠覆盖。他并没有看石七，而是看着手中那块刻有红字的黑玉——“三年积分扣除令”。这块黑玉质地阴寒，上面用朱砂般的鲜血写着符文，代表着宗门律法的绝对权威。
“石七，你可知‘还’字怎么写？”宋执事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机械，“外门考核，凭实力说话。你的剑慢了，你的心乱了。扣分，是给你教训，也是给其他人看。若今日纵容你，明日便有人效仿，宗门秩序何在？”
他说的是秩序，是权威。但在石七听来，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宣判。
石七向前迈了一步。靴子踩进水洼，发出咕叽的声响。
这一举动立刻引来了四周的惊呼。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执法弟子手按刀柄，警惕地盯着他。
“你想干什么？”一名执法弟子厉声喝道，“退后！否则以抗命论处！”
石七充耳不闻。他的视线穿过人群，越过李师兄得意的冷笑，越过赵长老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最终定格在宋执事的脸上。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在他的丹田深处，一股灼热的剧痛正在蔓延。那不是灵力，而是一种被压抑已久的、来自血脉深处的诅咒。为了保住那三百积分，为了不被逐出宗门，他必须在今天，做出一个选择。
一个一旦迈出，就再也回不了头的选择。
“宋执事。”石七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像是冰层下的暗流，“考核规则第三条，允许申诉。给我三个时辰。若我不能在三个时辰内，通过‘断剑崖’的试炼，自愿放弃一切，滚出青云宗。”
空气凝固了。
周围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断剑崖，那是宗门禁地，死亡率高达三成。而且，那里有天然的剑气乱流，普通筑基期修士进去，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绞碎成肉泥。石七现在的状态，别说挑战，能活着出来都是奇迹。
“荒谬。”宋执事眉头微皱，手指再次敲击桌面，这次节奏快了几分，“断剑崖试炼需具备内门资格方可申请。你现在只是个待清除的低等弟子，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我有。”石七从怀中掏出一枚破碎的玉简。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里面记载着一段残缺的剑意，也记载着一个被宗门列为禁术的名字——《逆命诀》。
这是他唯一的底牌。一个会燃烧寿元、损伤经脉，甚至可能当场毙命的禁术。
但他别无选择。
“我用这个换。”石七举起玉简，指尖用力，指甲嵌入掌心，渗出鲜血，“这是家传之物，价值不菲。足以抵偿那三百积分的损失。”
宋执事瞥了一眼那枚玉简，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对于高高在上的执事而言，一块破玉简根本入不了眼。他需要的不是财物，而是威信。
“废物。”宋执事冷冷吐出两个字，“拿着垃圾来谈条件，是在侮辱本座的眼睛吗？”
说着，他猛地一拍桌子。
这一次，不再是轻轻的敲击，而是雷霆万钧的一击。
啪！
那块刻有红字的黑玉“三年积分扣除令”凭空飞出，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地钉向石七的胸口。
石七没有躲。
他站得笔直，像是一根即将折断却绝不弯曲的铁钉。
黑玉贯穿了他的衣衫，深深嵌入他的皮肉之中。剧痛瞬间炸开，仿佛有一把烧红的刀子插进了心脏。石七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但他依然站着，没有倒下。
鲜血顺着黑玉的边缘流淌下来，染红了白色的内衬，也染红了那块冰冷的黑玉。
“这就是僭越的代价。”宋执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石七，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外门弟子。你是杂役预备役，随时可以清理门户。滚吧。”
说完，他转身欲走。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离开桌面的那一刻，石七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了拳头。
掌心中，那枚破碎的玉简碎片，正散发着微弱却滚烫的热度。
与此同时，钉在石七胸口的黑玉扣除令，似乎感应到了某种禁忌的气息，表面的红色符文突然闪烁了一下。
宋执事的脚步顿住了。
他并没有回头，但握着桌沿的手指，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那颤抖极轻微，若不是离得极近，根本无人能察觉。
那是愧疚？还是恐惧？
石七感觉到了那股颤抖。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凄厉的笑。
雨还在下，雷声滚滚，仿佛要撕裂这片苍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为了生存而隐忍的石七。
他是鬼。
是带着死意，向这该死的规矩索命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