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声脆响，像是枯骨被硬生生折断。
低阶灵木制成的弟子剑在谢无妄掌心崩碎，木屑混着冷汗飞溅。外门广场中央，测灵碑那冰冷的石面映出他惨白的脸。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暴雨将至前，风卷起尘土拍打青石的沙沙声。
范守拙站在高台上，黑袍上的云纹在闷热空气中显得格外刺眼。他手里捏着一枚执法铜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有看谢无妄，而是盯着手中那块记录着灵力波动的玉简，眼神像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废脉。”
范守拙的声音不大，却通过灵力传遍了整个广场。这两个字落下时，周围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弟子们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
谢无妄垂下眼帘，看着手中仅剩半截的剑柄。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木头里，渗出血丝，但他感觉不到疼。此刻他只想一样东西——不是修为，不是丹药，而是一句公道话。哪怕只是一句“再试一次”。
但他知道，今天不行。
“测灵碑显示，你的灵力波动在三息之内跌落至凡人水平。”范守拙终于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青云宗收徒，宁缺毋滥。你不仅浪费了我的时间，更浪费了宗门的一块灵石。你知道这一块灵石，够买多少斤下品米粮吗？”
这是规矩。也是谢无妄必须付出的代价。
如果他现在辩解，就是质疑测灵碑的准确性；如果测灵碑不准，那就是外门执事失职。范守拙需要这个结果，需要向宗主交代今年的收徒指标，更需要掩盖某些不能见光的真相。
谢无妄抬起头，声音平淡得像冰水：“我想证明，我的灵力没有消失，只是……”
“只是什么？”范守拙打断了他，反问句像鞭子一样抽过来，“只是运气不好？还是你觉得本座瞎了眼？”
旁边传来一声轻蔑的冷哼。李长风抱臂而立，一身白衣胜雪，与这闷热的午后格格不入。他是内门重点培养的天才，此刻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谢无妄。
“谢师弟，”李长风扬了扬下巴，语气张扬自负，“修行一途，弱肉强食。测灵碑乃宗门重宝，岂容你随意揣测？你若真有本事，当初就不会在入门考核中卡在‘炼气一层’的边缘。现在装什么清高？”
谢无妄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锁定在范守拙身上。
他知道李长风在嫉妒。嫉妒他之前展现出的潜力，嫉妒那些原本可能属于他的资源。但此刻，嫉妒是最无用的情绪。真正致命的，是范守拙手中那块玉简上，那个被人为篡改过的数字。
测灵碑的刻度，被人动过手脚。
谢无妄记得很清楚，就在昨天深夜，他在清理旧矿道废料时，无意中瞥见过一道细微的裂痕。那道裂痕位于测灵碑第三阶，隐蔽得连资深执事都难以察觉。当时他只是以为那是年久失修的自然损伤，没想到，它成了今日判定他生死的判官。
“我不辩解。”谢无妄突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但我请求，让我亲手折断代表身份的木剑。这是我最后的尊严。”
范守拙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怎么？想以死明志？还是想演一出苦肉计博取同情？省省吧。在这里，眼泪比血廉价。”
“折断木剑，逐出候选名单。”范守拙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带走。别脏了广场的地。”
两名黑衣执事上前，粗暴地架住谢无妄的手臂。
谢无妄没有挣扎。他的目光扫过测灵碑，最终落在那道细微的裂痕上。就在刚才木剑断裂的瞬间，那股反震之力似乎让那道裂痕扩大了一分。
很微小，几乎肉眼难辨。
但谢无妄看见了。
他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带着腥甜味的灵力，正从那道裂痕中渗出，顺着空气流向他的指尖。那不是普通的灵力，而是一种被压抑、被扭曲、甚至被污染的力量。
“动手。”范守拙冷冷说道。
谢无妄深吸一口气，右手猛地发力。
“啪！”
剩下的半截木剑彻底粉碎。
随着木剑的毁灭，谢无妄感到体内某种一直紧绷的东西断了。不是经脉，而是他对这个所谓“公正宗门”的最后一点幻想。
他被拖拽着离开广场。路过老杂役身边时，那位总是佝偻着背、咳嗽不止的老人停下了手中的扫帚。老人的浑浊眼睛看了谢无妄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继续扫地。
“咳咳……”老杂役低声咳嗽着，含糊其辞地说了一句，“天要下雨，泥要糊墙。有些根，烂在地里，未必不能发芽。”
谢无妄脚步一顿，侧头看了一眼老人。
老人已经重新拿起扫帚，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说过。
雨点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是几滴，打在青石板上溅起微小的尘埃。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雨水冲刷着广场上的血迹和木屑，也冲刷着谢无妄脸上的冷漠。
他被扔到了外门废弃的柴房角落。这里堆满了发霉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
谢无妄坐在地上，浑身湿透。
他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残留的一点木屑。脑海中，那道裂痕的画面清晰起来。
测灵碑第三阶，那道细微的裂痕。
他闭上眼睛，尝试调动体内残存的灵力。按照正统功法，灵力应该沿着十二正经运行，滋养丹田。但此刻，当他试图引导灵力时，却发现灵力并没有流向丹田，而是诡异地逆流而上，汇聚向他的右手指尖。
那里，似乎有一扇门。
不，是一道裂缝。
谢无妄睁开眼，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
为什么测灵碑在记录‘废脉’的瞬间，指针会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生根。
而答案，就藏在那道裂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