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风穿过问心碑林，发出类似骨笛吹奏的呜咽声。
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金属刮擦石面的声音——‘滋啦’。
李七缩在阴影里，左眼那只失明的眼球微微抽搐，视野中是一片混沌的黑，但在那片黑深处，几缕淡青色的灵力轨迹正像游蛇般在石碑表面游走。那是‘断痕榜’的封印波动。
他屏住呼吸，指尖死死扣进掌心的泥土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混着冷汗，滑腻得让人心慌。
前方十丈外，白色锦袍的一角闪过。赵无极站在那块刻着“青云宗外门弟子晋升榜”的青石碑前，身形挺拔，一尘不染。
“李七。”赵无极没有回头，声音慵懒，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你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了。是想最后看一眼自己的名字，还是想看看自己是怎么被除名的？”
李七没说话。他只是抬起眼皮，用那只完好的右眼冷冷地盯着赵无极的背影。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确认。
赵无极转过身，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腰间的扳指。那枚白玉扳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与他腰间别着的那把‘青锋刻刀’相互辉映。
刀鞘漆黑，刀柄处缠着暗红色的丝线，那是用同门精血浸染过的痕迹，只有内门核心弟子才有资格佩戴。此刻，它静静地插在赵无极腰间，像一条沉睡的毒蛇。
“辰时三刻，大比开始。”赵无极叹了口气，仿佛在惋惜一件精美的瓷器即将破碎，“规则写得清清楚楚：排名末位者，剥夺外门籍贯，贬为杂役。若连报名资格都没有，直接逐出师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榜单最下方那一行空白。
那里曾经写着李七的名字。现在，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凹痕。
“为了公平起见，我特意让执事长老帮你做了个‘自动放弃’的手续。”赵无极笑了笑，手指轻轻划过空气，像是在抚摸无形的空气，“这样你好聚好散，不用经历那种……被当众羞辱的痛苦。”
李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音。
那不是恐惧。是压抑到极致的恨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冻住了他的血液。
他知道赵无极在撒谎。所谓的“自动放弃”，不过是篡改榜单后，强行抹去痕迹的借口。但他更知道，在这青云宗，真理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凿进石头里的物理存在。
只要石头还在，痕迹就在。
除非，有人愿意付出代价，去逆转那些刻痕。
“你的修为，是靠吞噬同门精血维持的吧？”李七终于开口了。声音冷硬，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
赵无极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你在胡说什么？”赵无极冷笑一声，右手按在了腰间的‘青锋刻刀’上，“一个将被逐出师门的废人，也配揣测内门天骄的秘密？我看你是想提前体验一下‘杂役’的生活滋味。”
他没有拔出刀。
因为他不敢。
一旦深入战斗，或者动用真正的灵力，他那虚假繁荣的修为就会暴露。他需要的是静默的抹杀，而不是公开的决斗。
李七看着赵无极按在刀柄上的手。那手指修长白皙，却微微颤抖。
他在怕。
李七的心跳慢了下来。他看到了赵无极脚步虚浮的细节，那是根基不稳、内力驳杂的表现。这个看似高高在上的师兄，其实是个随时会崩塌的沙堡。
“我要回去确认了。”李七说。
“随你。”赵无极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不过提醒你一句，碑林外围有低阶警戒阵法。任何活物靠近，都会触发铃声。你若敢越界，守卫弟子会当场格杀勿论。”
他说的是真话。
这也是为什么李七必须在这里等的原因。
子时已过，卯时将至。封印最弱的时候，也是铃声最灵敏的时候。
赵无极转身离去，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脚步声凌乱而急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毫无根基。
李七没有动。
他在等。
等到巡逻弟子的灯笼远去，等到风声再次变得空旷。
然后，他站了起来。
膝盖发出咔吧一声脆响。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布巾，紧紧缠在左手手掌上。
他要靠近那块石碑。
不是为了看，是为了摸。
只要摸到那道凹槽，他就能确定，名字是真的被抹去了，还是仅仅被覆盖了一层新的灵力薄膜。如果是后者，他就还有机会。
如果是前者，他就只能认命。
但他不能认命。
明天辰时三刻，大比开始。若此刻不恢复排名，他将失去参赛资格，并被逐出师门，沦为凡人杂役。
对于李七来说，成为杂役，就是死亡。
他一步步走向碑林边缘。
脚下的枯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远处传来低沉的嗡鸣声。那是警戒阵法的灵力流动声。
李七咬紧牙关，从袖中摸出一枚生锈的铁钉。他用牙齿咬住铁钉的一端，另一只手迅速抽出匕首，在左掌心狠狠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涌出。
他没有包扎，而是将满是血污的手掌拍在黑色的布巾上，用力揉搓。
鲜血渗透布料，变成一种暗红色，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这是尸体才会有的气味。
警戒阵法对活物的灵力波动敏感，但对腐烂的血肉气息反应迟钝。这是他在底层摸爬滚打三年学到的唯一生存技巧。
他趴在地上，像一只蜥蜴一样，贴着地面爬行。
粗糙的石质纹理摩擦着他的脸颊，冰冷刺骨。汗水滴落在石碑上，瞬间蒸发，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渍。
近了。
更近了。
他能闻到石碑上那股陈旧的墨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那是无数弟子梦寐以求的位置留下的味道。
他的手伸出去了。
指尖触碰到石碑表面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丝震动。
不是风声。是灵力。
那道凹槽里，残留着一丝不属于他的温热灵力。
很微弱，像是一根快要熄灭的火柴。
李七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丝灵力，不属于他。也不属于赵无极。
它是谁留下的？
他伸出食指，沿着那道凹槽缓缓滑动。指尖传来的触感光滑而诡异，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着原本应该存在的名字。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铃声响起。
叮铃。
来自身后。
李七浑身僵硬。
他忘了，这片区域虽然偏僻，但并非完全无人值守。刚才赵无极离开时，故意留下了一名眼线，就是为了确保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那名眼线并没有靠近，只是站在远处，手里拿着一盏灯笼，静静地看着他。
灯笼的光晕摇曳，照亮了李七那张沾满血污的脸。
“发现活人。”远处的声音冷漠地响起，“准备驱离。”
李七没有回头。
他知道，一旦起身，就会被围攻。
他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放弃，转身逃跑，接受被逐出师门的命运。
要么，赌一把。
赌这丝残留的灵力，能帮他完成最后的逆转。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温热的液体顺着指尖滴落，正好滴在那道凹槽的边缘。
血液渗入石头的缝隙，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丝温热的灵力似乎受到了刺激，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
李七闭上右眼，睁开了左眼。
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那丝灵力正在疯狂地汲取他掌心的鲜血。
它在渴望力量。
它在等待一个载体。
李七的嘴角扯出一丝狰狞的笑。
三年寿元。
这是他仅剩的东西。
他毫不犹豫地调动体内残存的灵力，顺着左眼的视神经，注入掌心。
剧痛袭来。
仿佛有无数根针扎进他的骨髓。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了一缕。
但他没有停。
他要让这丝灵力，看清真相。
他要让这道被抹去的名字，重新显形。
哪怕只有一瞬。
石碑上的薄膜开始松动。
一道模糊的影子，在凹槽中若隐若现。
那是“李七”二字。
但它正在消散。
因为封印的力量太强了。
李七感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眼前开始发黑，耳边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抓住他！”
脚步声逼近。
李七猛地睁开眼，看向石碑背面。
在那道凹槽的最深处，除了那丝温热的灵力，他还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枚断裂的刀尖。
它深深地嵌在石头里，散发着冰冷的寒意。
那是‘青锋刻刀’的一部分。
第一章，它插在赵无极腰间。
而现在，它出现在了这里。
是谁把它折断的？
又是谁，把它藏在了这块石碑的背后？
李七的手指颤抖着，想要触碰那枚刀尖。
但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抓到你了。”
那个声音，带着戏谑，也带着一丝惊讶。
李七转过头，看到了赵无极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赵无极不知何时回来了。他手里拿着那把完整的‘青锋刻刀’，刀身映着月光，寒光凛冽。
但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傲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因为他看到了李七左眼里，那片翻涌的黑色漩涡。
以及，石碑上那道正在重新浮现的名字。
“你……”赵无极的声音有些结巴，“你怎么可能……”
李七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赵无极腰间的那把刀。
那把刀，缺了一角。
缺口的位置，和石碑里那枚刀尖，完美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