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客厅里的空气黏稠得像一锅煮烂的猪油。
孟岩跪在客厅中央那块进口大理石地砖上,膝盖骨传来刺骨的凉意。那凉意顺着髌骨往上爬,像一条冰冷的蛇,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在他正前方,贺国栋那只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尖距离他的鼻尖只有五厘米。鞋面上倒映着孟岩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以及头顶那盏价值六位数的水晶吊灯破碎的光斑。
茶几的玻璃板下,压着一份《房产抵押担保协议》。
那是孟岩父母名下位于老城区的唯一住房的房产证复印件,旁边还有一张红头文件——贺国栋公司即将破产清算的内部预警通知。贺国栋用一枚厚重的翡翠扳指按着复印件的一角,指甲缝里嵌着昨晚打牌留下的泥垢。
“签字。”贺国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颤抖,像是兴奋,又像是恐惧,“你岳母说了,只要签了这个,高利贷那边能宽限三天。三天后,钱还不上,这房子归银行,你们一家三口睡大街。”
王翠花坐在对面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只绣花拖鞋,眼神浑浊而狂热。她盯着孟岩的后背,像是在盯一只待宰的鸡。“老孟家的种,骨头怎么这么硬?给你脸了是吧?我女儿嫁给你三年,吃你家一口米了吗?现在让你帮衬一把,你就装死?”
孟岩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茶几玻璃板下的那份房产证复印件上。红色的印章鲜红欲滴,像是一滴凝固的血。他知道,一旦签下名字,不仅是父母的安身立命之所没了,他在这个家里最后一点作为“人”的尊严也会被彻底碾碎。
但他更知道,贺国栋急了。
那个翡翠扳指在玻璃板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倒计时。
孟岩缓缓抬起头。他的瞳孔很黑,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一台正在执行指令的机器。
“赵经理还没来吗?”孟岩问。
声音平稳,语调无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审计报告的结果。
贺国栋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冷笑。他猛地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赵经理?赵经理是我请来的!他是来看戏的!是来看我怎么把你这个白眼狼驯服成狗的!”
他弯下腰,那张油腻的脸逼近孟岩,口臭混合着劣质古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你以为你是谁?离了贺家,你连个屁都不是!你那点婚前财产早就被我冻结了,你现在就是个空壳!签了它,我给你留条活路;不签……”
贺国栋伸出手指,狠狠戳在孟岩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孟岩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不签,我就让你妈在医院里‘意外’断药。你知道的,我有办法。”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王翠花在一旁尖叫起来:“听见没!老东西让你签!你不签就是不想让我们好过!你就是想看你爸妈去死!”
她突然跳起来,扬起手中的绣花拖鞋,狠狠地抽在孟岩的脸上。
啪。
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孟岩的脸偏向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他没有擦,也没有躲。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感,那种痛感让他清醒,也让他彻底熄灭了心中最后一丝名为“妥协”的火苗。
和平解决的最后幻想,在这一刻,随着这一巴掌,彻底粉碎。
孟岩慢慢转过头,看着贺国栋那双充满傲慢与焦虑的眼睛。他看到了对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贺国栋在怕。
怕孟岩真的什么都不做,怕孟岩真的像一块石头一样沉默到底。因为孟岩的沉默,意味着贺国栋精心编织的控制网出现了漏洞。
孟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时间为上午9:15。
他没有看贺国栋,而是直接按下了拨号键。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
“嘟——”
第一声。
贺国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但很快又被愤怒掩盖。“打给谁?打给法院?还是打给媒体?没用!这里是我的地盘!”
“嘟——”
第二声。
王翠花停止了叫骂,疑惑地看向孟岩的手机。
孟岩的眼神依旧空洞,但他的右手拇指悬停在挂断键上方半毫米处。他在等一个信号。
一个来自过去的、关于他父母房产的真实状态信号。
“嘟——”
第三声。
电话接通了。
对面没有立刻说话,只有电流轻微的滋滋声,以及背景里隐约传来的、中介办公室特有的嘈杂人声。
孟岩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赵经理,我是孟岩。关于老城区幸福里小区3号楼2单元402室的交易意向书,我现在确认取消。”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下。
但在场的三个人,身体同时僵住了。
贺国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是戴了一张僵硬的面具。他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剧烈收缩。他死死地盯着孟岩的手机,仿佛那里面藏着一条毒蛇。
“你说什么?”贺国栋的声音变了调,尖锐得有些破音。
孟岩继续说道,语速均匀,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准备好的代码:
“根据《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三条,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另外,该房产存在产权纠纷,且卖方已收到买方全额定金并退还,交易终止。麻烦你更新一下系统记录。”
说完,孟岩挂断了电话。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嗡嗡声,和窗外远处隐隐传来的雷声。
贺国栋站在那里,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指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渗出鲜血。
他看向茶几上的那份《房产抵押担保协议》。
刚才还被他视为必胜筹码的房产证复印件,此刻看起来竟然如此讽刺。
因为孟岩刚刚说的那句话,不仅仅是取消了交易。
更重要的是,孟岩提到了“产权纠纷”。
这意味着,孟岩的父母,或者孟岩自己,已经对这套房产采取了某种法律行动,导致其无法再进行正常的抵押或出售流程。
贺国栋的高利贷,等着的是这套房子变现后的资金。
如果房子卖不掉,或者被查封,他的资金链就会断裂。
而他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资金链断裂。
因为他的公司,已经资不抵债了。
贺国栋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孟岩。他想怒吼,想质问,想冲上去撕碎这个女婿的嘴。但他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看到孟岩站了起来。
孟岩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动作优雅而冷漠。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着刚才被王翠花打过的脸颊。
血迹被擦去,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孟岩抬起眼,目光穿过贺国栋,看向窗外乌云密布的天空。
暴雨将至。
就在这时,孟岩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发送者显示为“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
【账户余额变动提醒:您尾号8876的账户于今日09:18分转入人民币5,000,000.00元。当前余额:5,000,000.00元。】
孟岩看了一眼短信,嘴角极其细微地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猎手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表情。
贺国栋看到了孟岩的表情变化。他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想知道孟岩收到了什么,想知道那笔钱是从哪来的,更想知道孟岩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
贺国栋颤抖着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他要打电话。
他要立刻打电话给那个放贷的人,告诉他情况有变。
但他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太厉害,根本按不准屏幕。
孟岩看着贺国栋狼狈的样子,轻声说道:
“贺叔叔,雨要来了。记得关窗。”
说完,孟岩转身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走得稳如泰山。
身后,贺国栋终于按通了那个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杀意:
“贺国栋,钱呢?为什么我的账户还没收到钱?你是不是耍我?”
贺国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向孟岩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不解。
为什么那通只响了一声的电话,会让贺国栋瞬间脸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