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偏殿的窗棂紧闭，深秋的寒意被厚重的锦缎挡在窗外，却挡不住那股从心底泛起的阴冷。庞婉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在风雪中倔强生长的寒梅。她垂着眼眸，视线落在前方那张紫檀木案几上，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香囊。
那是前朝废后遗物中的断发香囊。
裴宁就站在案旁，一身正红色的宫装在这肃杀的氛围中显得刺眼而张扬。她指尖涂着鲜红的蔻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腰间的羊脂玉佩，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钉在庞婉低垂的发顶。“皇上的赏赐，你敢不收？”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式威严，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这死寂的空气里。
庞婉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香囊，这是一道催命符，也是一块试金石。若是不收，便是抗旨不尊；若是收了，便是承认自己与那废后一脉有染，日后便永远成了裴宁手中的提线木偶。
“姑姑说笑了。”庞婉轻声开口，嗓音温婉如水，听不出丝毫的情绪起伏，“娘娘恩典，婉儿怎敢推辞？只是……”她顿了顿，抬起眼帘，目光清澈却带着一丝试探，“这香囊做工繁复，气息沉郁，婉儿身子娇弱，怕是福薄压不住这份厚重。若是熏坏了身子，反倒辜负了娘娘的一番苦心。”
她在试探。试探裴宁是否真的在意她的死活，还是只在乎她是否听话。
裴宁冷笑一声，那双总是含着算计的眼睛微微眯起：“福薄？庞贵人出身微末，能活到今日，全靠陛下仁慈，也靠本宫照拂。一个香囊而已，还能吃了你不成？”说着，她伸出那只戴着红蔻丹的手，一把抓起香囊，径直塞进庞婉手中。
触感冰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庞婉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股突如其来的、混杂着檀香与某种陈旧腐朽气味的香气，瞬间钻入鼻腔，引发了一阵轻微的眩晕和头痛。
“拿着。”裴宁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冷淡，“明日御花园宴会，你必须戴着它。这是规矩，也是提醒。”
庞婉握紧香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感觉到那香囊的边缘有些粗糙，似乎缝制时并未完全封口，隐约透出一丝异样的质感。但她没有拆开查看的权利，更不敢在此刻表现出任何不满。
“婉儿遵命。”她低下头，将香囊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动作恭敬至极，仿佛捧着的不是侮辱，而是无上的荣耀。
裴宁看着她顺从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但随即又变得警惕起来。她转身欲走，却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回头瞥了一眼庞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庞贵人，记住，在这宫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有些东西，戴上了，就别想摘下来。”
说完，她拂袖而去，留下一室清冷和满殿压抑的沉默。
庞婉缓缓站起身，双腿早已麻木，但她强忍着不适，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底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狠厉。她取出香囊，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香囊是用极细的金线绣成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工艺精湛，绝非寻常宫女所能为之。然而，在那繁复的花纹之下，庞婉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那金线的色泽，竟隐隐透着暗红，像是干涸的血迹。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婉儿，切记，莫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穿着红衣的人。”
当时她不懂，如今看来，母亲早已看透了这后宫的险恶。
庞婉深吸一口气，压下脑海中翻涌的思绪。她不能在这里久留，必须尽快确认这香囊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虽然裴宁禁止她拆开查看，但这并不代表她无法通过其他方式获取信息。
她看向窗外，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洒进来，给屋内的一切镀上了一层诡异的金色。她注意到，那香囊在光线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是错觉吗？
庞婉凑近了些，屏住呼吸，仔细观察。只见香囊的缝隙处，有一缕黑色的发丝露了出来。那发丝并不黑，反而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银光，如同月光下的霜雪，冰冷而刺眼。
她的心猛地一沉。
那发丝的质地，她太熟悉了。那是废后生前最爱用的乌木梳梳理过的长发，经过特殊处理，即便死去多年，依然保持着光泽。
为什么这缕断发会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