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旧时光”直播间的玻璃窗上，发出细密而急促的爆裂声。
镜头正对着那张堆满精密工具的黑色工作台，宋默的手稳如磐石，镊子尖端夹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红宝石轴承。屏幕左上角的红色“LIVE”标志跳动了一下，在线人数定格在4.2万，这个数字对于深夜档来说已经足够庞大，但对于宋默而言，这只是他最后三小时的倒计时。
平台发出的警告邮件像一道催命符悬在他的视网膜上：若三小时内无法提供那枚百达翡丽Nautilus 5711的真实鉴定报告并澄清“假货”指控，账号永久封禁。那是他唯一的收入来源，也是他在这个城市立足的唯一根基。
弹幕开始疯狂滚动，起初是零星的好奇，随后迅速汇聚成一条浑浊的河流。
「这表看着不对劲啊，表盘上的夜光涂层太均匀了，像是新刷的。」
「@宋默 别装了，刚才那个机芯编号对不上，你是在糊弄谁？」
「听说买家阮锋要来了，今晚有好戏看。」
宋默没有抬头，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密计算后投放的砝码。「夜光涂层的厚度误差在0.02毫米以内，这是出厂标准。至于机芯编号，」他顿了顿，将镊子轻轻放在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那是被人为打磨过的痕迹，目的是掩盖原始序列号。这不是造假，这是掩饰。」
直播间的人数瞬间从4.2万跳涨到6.8万。观众的情绪被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业分析点燃了，他们渴望看到真相被撕开的过程，哪怕那真相带着血腥味。
门铃响了。
不是普通的电子提示音，而是沉重、迟缓的金属撞击声。阿K从侧面的监控屏前猛地站起来，脸色苍白，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慌乱地滑动，试图切断某个连接，但信号干扰让他只能干着急。「表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阮锋进来了。还有……我刚才剪辑的那段‘争议片段’好像被人截胡了，现在全网都在传你篡改记录的事。」
宋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知道阿K在撒谎，或者说，阿K隐瞒了更致命的部分——那段视频里，确实有他三年前为了帮苏婉洗钱，故意将一块假表鉴定为真的画面。那是他的黑历史，也是他此刻最大的软肋。
大门被推开。
暴雨的水汽裹挟着寒意涌入室内。阮锋站在门口，身上那套高定西装的下摆湿透了，袖口处沾着几滴暗红色的机油，在灯光下显得狰狞。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那是被劣质表带勒出的印记，如今却成了他炫耀暴力的勋章。
「宋师傅，」阮锋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暴发户特有的急躁和嚣张，「三小时快到了。把那块表交出来，或者，我现在就把它砸了，证明它是个垃圾。」
他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铁锤，锤头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宋默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阮锋的肩膀，看向直播镜头。他知道，此刻每一双盯着屏幕的眼睛，都在等待他的崩溃或屈服。
「这块表的机芯里，藏着一个秘密，」宋默的声音依旧平静，慢条斯理，「一个连我自己都还没想明白的秘密。」
他伸手拿起那块百达翡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在阮锋冲上来之前，他用一把极细的探针，刺入了机芯的缝隙。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一枚微小的金属弹片脱落，顺着探针滑落到工作台上。紧接着，从那枚弹片的下方，一缕细细的红绳垂了下来。
红绳的末端，系着一缕干枯的、卷曲的女性断发。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停滞了一秒，随后爆发了海啸般的喧哗。
「卧槽！头发？！」
「这是什么情况？表里有头发？」
「@苏婉 这是谁的头发？」
宋默的瞳孔剧烈收缩。他认得那根红绳，也认得那缕头发。那是苏婉的遗物。苏婉已经死了三年，死于一场车祸，而那辆车的车主，正是阮锋的前妻家族企业的高管。
「这是伪造的，」宋默立刻说道，试图用专业术语构建起最后的防线，「这是典型的心理暗示陷阱。有人故意将异物植入机芯，意图混淆视听，制造灵异或情感纠纷来转移对机械故障的关注。」
「放屁！」阮锋怒吼一声，举起铁锤，「我看你是心虚了！这头发是你前妻的，对吧？你把她藏在表里，是想搞什么鬼？」
阿K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刷新着后台数据。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十万，流量峰值达到了历史新高，但与此同时，举报率也在呈指数级上升。
「表哥，」阿K小声喊道，「舆论风向变了。大家不再关心表是不是假的，他们在问你和苏婉的关系。你在评论区置顶那条回复，赶紧解释一下！」
宋默看着那缕断发，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雨夜，想起自己是如何在鉴定书上签下名字，想起苏婉绝望的眼神。他以为那段往事已经被埋葬，没想到它会以这种方式，在这块冰冷的机械心脏里复活。
「那确实是苏婉的头发，」宋默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神中多了一丝决绝，「但我需要时间确认它的植入时间。如果它是三年前就存在的，那么这就不是现在的阴谋，而是过去的遗留问题。」
这句话一出，直播间彻底炸锅。
「承认了？！他承认那是他前妻的头发！」
「难怪！原来他和苏婉关系不一般！」
「@宋默 你是不是当年害死她的人？」
人身攻击的弹幕如潮水般涌来，覆盖了所有的理性讨论。宋默感到一阵眩晕，但他知道，现在退缩就意味着死亡。无论是账号的死亡，还是他职业生涯的死亡。
他再次看向那缕断发，指尖轻轻触碰。
为什么？
苏婉的头发，为什么会出现在一块三年前就已经停走、且被阮锋持有的百达翡丽机芯里？
如果是阮锋塞进去的，目的是为了陷害他，那么阮锋为什么要选择苏婉的头发？除非，这块表本身就和苏婉的死有关。
但如果不是阮锋塞进去的，那么三年前，是谁将这缕头发放进了机芯？
是苏婉自己？还是……他自己？
记忆中的碎片开始拼凑。三年前，苏婉曾委托他修复这块表，说里面藏着重要的东西。当时他检查过机芯，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难道……他漏掉了什么？
阮锋冷笑一声，铁锤高高举起。「没时间让你回忆了。要么交出表，要么我砸了它，顺便砸了你的脸。」
宋默深吸一口气，将那块表紧紧握在手中。
「等等，」他说，「让我再看一眼机芯的背面。」
镜头特写推近，聚焦在那枚脱落的金属弹片上。在放大镜下，弹片的边缘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母。
那是一个“W”。
Webb？还是……Wan？
直播间里，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凝固了。
雨声依旧，但在这间狭小的工作室里，空气已经变得粘稠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