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分。
陆家嘴顶层会议室的恒温系统似乎失灵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尽管设定温度始终是舒适的24度。窗外的乌云像浸透了墨汁的海绵，沉沉地压在玻璃幕墙上，暴雨将至未至，气压低得让人耳膜鼓胀。
长条形的胡桃木会议桌旁，坐着十二位崔氏集团的核心董事。没有人说话，只有钢笔在文件上划过的沙沙声，和赵秘书机械翻动纸张的轻响。
唐叙坐在主位左侧，那是林婉的位置。但他没有坐进去，而是站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手里把玩着那条深蓝色的真丝领带。领带的质地极软，在他指间缠绕、收紧，又松开，像是在绞杀某种看不见的呼吸。
“按照议程，”崔振东的声音从桌子尽头传来，苍老却带着金属般的硬度。他手中的拐杖轻轻敲击地面，笃，笃，笃，“首先确认林婉女士的表决权资格。”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林婉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一袭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包裹着她清瘦的身躯。她的脸色苍白，指尖微微泛白，但眼神冷静得像一潭深水。她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父亲留下的烂摊子，不仅是债务，更是尊严的抵押品。
赵秘书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丝谄媚而空洞的笑意：“根据《联姻补充协议》第三条，若受赠方未能在规定期限内完成资产剥离，其投票权将暂时由主席代管。林小姐，您的资产置换方案尚未通过审计，因此……”
“所以呢？”唐叙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高，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气流。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空调的风声都显得刺耳。
崔振东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唐叙，最后落在那条被攥在手里的真丝领带上。“唐叙，这里是董事会，不是你的私人书房。有些规矩，你要守。”
唐叙没看崔振东，他的目光落在林婉身上。那一秒，时间仿佛凝固。他看见林婉垂下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度克制后的本能反应。她在害怕，却又倔强地不肯示弱。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唐叙缓缓走近长桌，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神经上。他走到林婉身边，停下。
他没有坐下，而是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逼近林婉。这个姿势极具侵略性，像是在宣示主权，又像是在保护猎物。
“林婉是我的妻子。”唐叙说，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在崔家的账本里，她可以是股东，可以是债务人，但在法律层面，她是我的配偶。配偶的权利，不容剥夺。”
“那是家事。”崔振东冷笑一声，拐杖重重顿地，“商业归商业。唐叙，别把你的私情带到谈判桌上。你忘了当初是谁帮你清理了那些麻烦？是你岳父留下的坑，还是我填平的？”
唐叙的眼神冷了下来。他当然记得。记得那个雨夜，记得林婉父亲临终前颤抖的手，更记得自己为了拿到这笔过桥资金，签下的那份几乎卖身契般的协议。
但他不能退。一旦此刻让步，林婉将被彻底边缘化，成为崔家棋盘上一枚随时可以弃掉的棋子。他要让她在场，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沉默的存在，也要让所有人知道，她背后有人。
“私情？”唐叙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林婉下巴的一侧，迫使她抬起头。
林婉被迫迎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愤怒、屈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唐叙的手指冰凉，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时，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唐叙，请你自重。”林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求救。
“我在教你怎么做妻子。”唐叙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看着他们。别低头。”
周围的董事们面面相觑。这种近乎公开的调情与羞辱，让他们感到不适，却又不敢反驳。毕竟，唐叙手里的股份虽然不多，但他背后的资本力量，以及他在业内的狠戾名声，都不是这些老狐狸愿意轻易招惹的。
崔振东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感觉到了失控。这个年轻人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唐叙不是在争夺权力，而是在打破规则。他用一种近乎无赖的方式，将商业会议变成了家庭伦理剧的舞台。
“够了！”崔振东猛地站起，胸口剧烈起伏。他捂住心口，呼吸变得急促。多年的高血压和心绞痛让他无法承受这样的情绪波动。
赵秘书立刻紧张起来，想要去扶主席，却被崔振东挥手挡开。
“继续议程。”崔振东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唐叙，“如果你非要闹这一出，那就看看你能撑多久。唐叙，你以为你在保护她？你是在把她推向深渊。”
唐叙松开了手。他的指尖在林婉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那里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扣。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的暴戾只是一场幻觉。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水晶杯。
那只杯子晶莹剔透，折射着窗外昏暗的天光。
“既然主席这么在意规矩，”唐叙淡淡地说，“那我就再讲一个规矩。”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
哗啦——！
清脆的碎裂声炸响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水晶杯摔在地上，碎片飞溅。几块尖锐的玻璃碴弹起，划过空气，最终停在了林婉的高跟鞋旁，距离她的脚踝不过几厘米。
全场死寂。
林婉没有躲。她僵在原地，瞳孔微缩，看着那些碎片，也看着唐叙。
唐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如渊。他伸出一只手，并没有去拉她，而是悬在半空，仿佛在邀请，又仿佛在威胁。
“现在，”唐叙环视四周，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每一张脸，“还有谁想跳过我的妻子，直接谈股权？”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雷声滚滚而来，掩盖了一切声响。
林婉看着唐叙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破碎的水晶。她应该拒绝，应该保持理智，应该像往常一样冷漠地拉开距离。这是他们的契约，是利益交换，不是爱情游戏。
可是，那一刻，她看到了唐叙眼底深处那一抹稍纵即逝的疲惫，和他紧握的另一只手中，那条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真丝领带。
她没有低头回避。
她抬起头，直视着唐叙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