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木会议桌的表面抛光得能映出人影，冷冽的白光打在《婚前财产及行为规范补充协议》的封面上。
柳时宴将钢笔轻轻搁在文件右侧，笔尖距离纸面还有两毫米，没有触碰。
他抬眼，目光越过对面林浅那张略显苍白的脸，落在条款第三行。
“看清楚，第四条。”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一块冰投入深井，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涟漪。
林浅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但她很快松开，挺直了脊背。
走廊外的雨声很大，梅雨季的湿气顺着磨砂玻璃渗进来，让空气变得黏稠而沉重。
陈默站在角落，手里拿着备用文件夹，眼神机械地扫视着周围，像是在确认没有任何监控死角。
柳时宴修长的手指点在那一行字上，指腹隔着薄薄的纸张，感受到墨水干涸后的微硬。
「第4条：禁止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
字迹工整，冷酷，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
“柳总的意思是，”林浅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除了签字和必要的法律程序，我们之间不能有物理层面的交流？”
“准确地说，是零接触。”
柳时宴纠正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宣读财报数据，“包括握手、拥抱，以及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靠近。这是为了确保两家企业的合作纯粹性，也为了规避钟远那个人的恶意揣测。”
提到钟远的名字时，柳时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那个男人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时刻准备着从他们的利益链条中撕咬下一块肉。
林浅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所以，我是你的合作伙伴，还是你的风险资产？”
“你是联姻对象。”
柳时宴的回答简短有力，没有给她留下继续发散的空间，“在这个契约生效期间，请保持体面。毕竟，签约仪式还有十分钟开始。”
他站起身，黑色西装剪裁得体，肩线平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他拿起桌上的协议，将其折叠整齐，放入公文包的内层口袋。
动作流畅，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然而，就在这一秒，走廊尽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那声音杂乱无章，带着明显的慌乱，与这栋大楼里一贯的严谨格格不入。
林浅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认出了那个脚步声的主人——或者是那件衣服的颜色。
一件剪裁浮夸的亮蓝色高定西装，在灰暗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钟远。
林浅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脚跟却撞到了身后沉重的金属垃圾桶。
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
她看见柳时宴的目光从公文包移开，落向她即将跌倒的方向。
那一秒钟，柳时宴的呼吸频率出现了一个微小的断层。
理智告诉他，根据第4条，他不应该伸手。
任何援助都可能被视为越界，成为钟远手中的把柄，成为林家股份被低价收购的借口。
但身体比大脑更快。
他在林浅即将重重摔在地上的前一瞬，迈出了一步。
皮鞋踩在湿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侧。
隔着衬衫布料，柳时宴的手指感受到了她腰间骨骼的轮廓。
那种触感温热，柔软，与他指尖常年接触的冰冷纸张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他的拇指无意间擦过她衣料下的肌肤，电流般的战栗顺着神经末梢窜上脊背。
心跳漏了一拍。
0.5秒。
仅仅0.5秒的停留，足够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防线出现了一道裂痕。
但他迅速收回了手，像是触碰了什么烫手的山芋。
林浅站稳了身子，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道谢，只是整理了一下裙摆，重新恢复了那副倔强的模样。
而在他们身后，那双亮蓝色的皮鞋停在了原地。
钟远靠在墙边，手里转着一支钢笔，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的目光在林浅凌乱的发丝和柳时宴刚刚收回的手之间来回游移。
“哎呀，真是感人的一幕。”
钟远的声音轻浮，带着尖锐的讽刺，“我就说嘛，柳大总裁虽然讲究效率，但也难免会有‘意外’发生。”
柳时宴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冷冷地扫向钟远。
“钟先生如果闲得慌，可以去楼下喝杯咖啡。这里不欢迎无关人员。”
“无关？”
钟远挑了挑眉，向前迈了一步，皮鞋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我和浅浅可是旧识。柳总这么急着切断联系，是不是因为心里有鬼？”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林浅，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剩余价值。
林浅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她知道钟远想干什么。
他想制造丑闻，想让他们在签约仪式上失态，从而让林父动摇，让柳家失去谈判的筹码。
柳时宴没有理会钟远的挑衅，他只是侧身，挡在了林浅和钟远之间。
这个动作自然得像是本能。
他的肩膀挡住了钟远窥探的视线，也挡住了那股令人作呕的压迫感。
“陈默，”柳时宴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冷淡，“送客。”
陈默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伸出手臂，做出了一个标准的请的姿势。
钟远哼笑一声，将钢笔插回口袋，整了整领带。
“好，很好。”
他盯着柳时宴的后背，眼神阴鸷。
“柳时宴，你以为你能控制一切？那条该死的协议，迟早会变成笑话。”
说完，他转身离去，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幕中。
会议室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嗡嗡的低鸣，和窗外雨水拍打玻璃的沉闷声响。
柳时宴缓缓转过身，看向林浅。
他的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仿佛刚才的那次触碰从未存在过。
“走吧。”他说，“签约仪式要开始了。”
林浅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刚才扶过她的地方。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气。
那是柳时宴身上特有的味道，冷冽，干净，却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危险。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
第一条防线，崩塌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柳时宴的口袋里，那份协议的副本正静静地躺着。
第4条的字迹，在刚才的紧张中，似乎变得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