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将一部亮着屏幕的手机推过桌面。
金属外壳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寒光，指尖敲击桌面的频率是每分钟七十二次，像某种倒计时的心跳。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光点在地图上剧烈闪烁，旁边标注着一行刺眼的小字：“苏婉：正在移动”。距离显示：2014米。地点：希尔顿酒店，总统套房。
陈锋盯着那个绿点。瞳孔收缩。呼吸停滞。
直播间在线人数：103,421人。
弹幕开始滚动。速度从每秒五条迅速攀升至三十条。
“报警了吗？”
“这女的去开房了？”
“主播怎么不说话？装死？”
陈锋的手指紧紧扣住桌沿。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需要立刻关掉直播镜头，然后报警。这是唯一的出路。只要警察介入，就能固定证据，就能让苏婉在道德和法律上彻底失声。但他不能动。
因为林默就坐在他对面。
这位受雇于苏婉家族的律师，正用一种公事公办、冷漠至极的眼神看着他。林默知道这个定位是真的吗？还是说，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陈锋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任何非理性的举动，都会被剪辑成“精神失控”的证据。
“陈先生。”林默的声音很轻，带着职业化的疏离，“苏女士已经通过视频连线确认了位置。如果你继续沉默，平台会判定你在逃避责任。根据《离婚调解协议》补充条款，逃避者将失去抚养权的优先协商权。”
抚养权。
这两个字像两把钝刀，割在陈锋最软弱的神经上。他深爱孩子。他在意社会评价。他是完美的丈夫，至少在公众眼里是。
“我要暂停直播。”陈锋开口。声音低沉，压抑。短句。像在执行任务前的最后检查。
“不行。”林默摇头，“流量正在飙升。现在切断，就是心虚。苏女士的粉丝团已经在刷‘家暴男’标签了。你现在的每一秒沉默，都在给她们送弹药。”
陈锋看向另一侧的角落。那里架着第二台摄像机，镜头黑洞洞地对着他。苏婉在那里。她穿着真丝睡袍，手里拿着半杯红酒，眼神里带着掌控全局的戏谑。她对着那台隐藏摄像头微笑。她在等他崩溃。
她要诱导陈锋在直播中发疯。
一旦陈锋拍桌子，一旦陈锋吼叫，舆论就会反转。受害者变成施暴者。真相被淹没在情绪的洪流里。
“距离还有二十分钟。”林默看了一眼手表，“二十分钟后，苏婉会从酒店出来，回到公寓。那时候，你会面临更复杂的局面。现在，解释清楚。或者，承认错误。”
陈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口袋里那支备用录音笔。冰凉的金属质感贴着大腿。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但他不敢拿出来。打草惊蛇的后果是他承受不起的。如果苏婉只是伪造定位呢？如果他贸然行动，反而会被反咬一口“诬陷”。
必须验证。必须确证。
但怎么确证？
直播间的人数突破了十五万。弹幕变成了红色的警告色。
“别想糊弄过去！”
“苏姐才是受害者！”
“陈锋你是不是心虚？”
苏婉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温柔，带有表演性质的关切，却字字如刀。
“阿锋，我在酒店等你回家。这里的床很软，就像我们刚结婚时那样。你为什么不去接我？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她在激怒他。她在利用他的爱，利用他对孩子的愧疚，逼他情绪崩溃。
陈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放弃了完美丈夫的形象。哪怕自毁声誉，也要换取真相的一角。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镜头，直视苏婉所在的方向。
“我不去接你。”陈锋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因为我知道，你根本没在希尔顿酒店。”
直播间安静了一瞬。
随即，爆炸。
“什么意思？”
“他说什么？”
“抓到了！”
苏婉的笑容僵在脸上。酒杯晃了一下，红酒洒出几滴，落在洁白的桌布上，像血。
“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我的车就在楼下。”陈锋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刚才停车的时候，我抬头看了对面那栋楼。希尔顿酒店的顶层套房，窗帘是拉上的。但我看到了反光。”
他撒谎了。他没有看。他只是赌。赌苏婉以为他会按常理出牌，赌她会为了维持“受害者”人设而露出破绽。
“而且，”陈锋举起手机，展示那个绿色的定位光点，“GPS信号有延迟。在这个地段，室内定位漂移是正常的。但如果是真实移动，轨迹应该是平滑的。而这个光点，在原地闪烁了整整三分钟。”
林默敲桌子的频率加快了。九十次。一百次。
“你在诈我。”苏婉冷笑，“谁都能伪造定位数据。你有证据吗？”
“我没有证据。”陈锋直视着她，“但我有你的实时位置。”
他按下发送键。
不是发给警方。而是发给了直播间的全体观众。以及，发给了苏婉的家族群。
“既然你说你在酒店，那就让所有人看看，你到底在哪里。”
直播间人数瞬间突破五十万。
弹幕疯了。
“卧槽！实锤？”
“苏婉被揭穿了？”
“快查IP！”
苏婉的脸色苍白。她猛地挂断了视频。
但那已经晚了。
陈锋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不解释了。”他说，“我会去那个地址。如果那里没人，我就报警说我被欺骗。如果那里有人……”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那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撕碎这张虚伪的面具。”
他抓起外套，转身走向门口。
林默没有阻拦。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陈锋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陈锋推开房门。走廊里的空气冰冷刺骨。
他掏出手机，重新打开定位软件。
那个绿色的光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坐标。
距离：800米。
地点：本市老城区，幸福路14号。
陈锋的脚步顿住了。
幸福路14号。
那是他曾经住过的老房子。五年前，他和苏婉结婚前，独自居住的地方。后来因为房价上涨，他卖了那套房，买了现在的这套高档公寓。
为什么定位会出现在那里？
是黑客转移了目标？还是苏婉真的去了那里？
又或者……
陈锋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绿色光点再次跳动。
距离：500米。
它在移动。朝着他的方向移动。
不，不是朝着他的方向。
是朝着他即将抵达的地方。
陈锋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