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台屏幕上红色的'ERROR: O2 DEVIATION'字样突然亮起,伴随一声刺耳的气压警报。
彭远没有眨眼。他的视线锁定在中央全息投影的氧气浓度曲线上,那条原本平稳的绿色线条此刻正像垂死者的脉搏般微弱抽搐。偏差值:+0.1%。
这是赫尔墨斯号进入深空勘探区的第七十二小时。按照标准模型,七名船员的生命维持系统应当处于完美平衡状态。但现在,系统显示有一个额外的“幽灵”正在消耗氧气。
“林娜,汇报日志同步率。”彭远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频道传出,冷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尸检报告。
电流杂音在耳机里炸开,伴随着林娜急促且颤抖的呼吸声。“同步率98%,彭远!基地……基地的指令还没完全上传。我这边有点乱,信号受到干扰。你那边读数正常吗?”
“不正常。”彭远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调出A-C区的环境监控数据,“氧耗偏差值+0.1%。这意味着,除了我们已知的七个人,还有另一个生命源在呼吸。每分钟额外消耗约50毫升氧气。”
“可能是传感器故障。”林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语速快得让人听不清每一个字,“上次维护时有人篡改了校准参数,我记得……等等,我在查后台记录。别切断主电源,彭远,求你了,日志还在上传中!”
“自动诊断程序无法定位泄漏点。”彭远无视了她的请求,目光扫过备用气罐的压力表——指针稳稳地停在绿色区域,压力正常。这意味着问题不出在管道破裂或阀门失效,而出在生物代谢端。
他站起身,冰冷的金属舱壁触感透过制服传导至皮肤。冷凝水顺着管道滴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渍。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铁锈的味道,那是循环系统超负荷运转的气味。
如果偏差值是真实的,那么船上多了一个人。或者,少了一个被正确识别的人。
彭远走到主控台前,手指悬停在“手动隔离协议”的红色按钮上方。他的身份是系统工程师,有权访问底层代码,但他没有权限直接清除生物识别数据。他缺少的不是技术,而是对真相的定义权。
“林娜,确认船员名单。”彭远说。
“名单……名单是对的。彭远,你别做傻事。如果切断生活区电力,维生系统的优先级会下降,我们会缺氧。”林娜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背景里似乎有重物撞击墙壁的声音,但她很快压低嗓音,“听着,基地发生了暴乱。我是唯一能联系上你们的。你必须保持通讯畅通,日志必须完整上传。这是命令。”
彭远眯起眼睛。暴乱?在这个距离地球三千光年的深空,基地的暴乱与赫尔墨斯号的氧气消耗有何关联?除非,名单本身就是一个谎言。
他想起上次维护时,那个模糊的影子在服务器机房停留了太久。当时他以为只是同事加班,现在想来,那是对传感器校准参数的微调。
为了掩盖什么?
彭远的手指离开了红色按钮,转而按下了通风系统的控制面板。既然自动诊断找不到源头,那就用物理手段排除变量。
“你在干什么?”林娜尖叫起来,电流杂音几乎淹没了她的声音。
“关闭主通风口B-4扇区。”彭远陈述道,“那里是生活区与走廊的连接处,气流最复杂,也是最容易隐藏异常热源的地方。我要制造一个负压环境,迫使空气流向单一方向,从而暴露泄漏源。”
“你会杀死所有人的!气压会下降!”
“如果不做,氧气会在四小时内耗尽。”彭远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偏差值依旧停留在+0.1%,但下方的温度曲线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我现在需要确认,这多出的0.5立方米氧气,究竟来自谁的面罩。”
他按下确认键。
液压阀发出沉闷的轰鸣,主通风口缓缓闭合。随着风道的阻断,舱内的气压开始不可逆地下降。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从760毫米汞柱降至758毫米汞柱。
彭远感到耳膜一阵胀痛。他摘下头盔,让干燥、稀薄的空气直接吸入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更加费力,胸腔里的空气仿佛变成了沉重的铅块。
这就是代价。为了追踪真相,他必须先让自己陷入窒息的风险之中。
他拿起手持式热成像仪,走向A区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金属通道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跳上。走廊两侧的指示灯因为电压不稳而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前方是一片黑暗。
彭远停下脚步。热成像仪的屏幕上,一片冷蓝色的背景中,只有一个模糊的红点。那个红点不在任何已知的船员位置地图上。它就在前方十米处,静止不动,仿佛在等待。
更可怕的是,热成像仪没有报警。
系统逻辑告诉他,那个红点的温度只有36.5摄氏度,与人类体温一致。但它的轮廓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一个在恐慌中躲藏的生物,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模型。
彭远握紧了手中的工具钳,指节发白。他知道,自己正在面对一个能够欺骗生物识别传感器的东西。
身后的通讯频道里,林娜的声音已经变得断断续续:“……彭远……日志……完成了……但是……名单……”
信号中断。
彭远独自站在黑暗中,面前的红点依然静默。他抬起手,想要再次扫描,却发现热成像仪的电池电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
为什么备用传感器的读数完全忽略了一个正在靠近的人体热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