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质餐刀切开五分熟牛排时,刀刃划过瓷盘发出的尖锐且清晰的声响,盖过了周围的掌声。
邵清宁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帘,看着那块染着血水的牛肉被整齐地分割成小块。她手中的动作很轻,仿佛切开的不是肉,而是某种早已腐朽的神经。宴会厅里的香槟塔折射出刺眼的光,宾客们的恭维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只留下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空气。
这是柳家最后的体面,也是邵家即将崩塌的前奏。
坐在对面的柳廷深穿着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那种即将摆脱沉重负担的轻松笑容。他侧过头,看向身旁娇柔做作的林婉儿,眼神里带着虚伪的深情。而在他们身后,巨大的LED屏幕上正播放着两人从小到大的合照,配文是“世纪良缘”,仿佛在宣告一场完美的联姻,而非一场精心策划的甩锅。
邵清宁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对面那对璧人,最后落在柳廷深那只放在桌面的右手上。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和把玩筹码留下的痕迹。此刻,那只手正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轻快,像是在演奏一首胜利的乐章。
「清宁,怎么不吃?」柳廷深打破了沉默,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这家的惠灵顿牛排很有名,是你以前最爱吃的。」
「味道不错。」邵清宁轻声细语,语调平缓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有些凉了。」
凉了的不仅是牛排,还有这段维持了三年的婚约。
柳父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很少直接表态,只是偶尔用余光瞥向邵清宁。他知道今晚是个局,一个必须有人牺牲才能保全柳氏集团股价的局。而邵家,因为资金链的脆弱,成了最合适的祭品。
「邵小姐,」林婉儿突然开口,声音尖细得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听说邵家最近资金周转有些困难?如果是这样,我和廷深的婚事,或许可以帮邵家渡过难关呢。毕竟,柳家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妻子,更是一个能共同承担风险的伙伴。」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邵清宁背上,嘲笑她的过时,嘲笑她的天真,嘲笑她竟然以为自己是这场游戏的主角。
邵清宁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轻轻擦拭嘴角。她的动作优雅而缓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愤怒,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婉儿那张涂满脂粉的脸。
「林小姐说得对。」邵清宁微微颔首,反问句在她嘴里总是显得礼貌而疏离。「风险与收益并存,这是商业的基本逻辑。那么,柳总打算如何评估这份‘风险’的对价呢?」
柳廷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他以为邵清宁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开始尝试用商业术语来谈判。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让邵家主动放弃部分权益,以换取柳家的“庇护”。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桌子中央。那是一份《婚前财产及股权对赌补充协议》,羊皮纸的封面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清宁,我知道你聪明。」柳廷深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处,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这份协议很简单。只要你签字,承认这次订婚失败是由于邵家经营不善导致的违约,柳家就会免除邵家过去三年所有债务的追索权,并提供一笔三亿的过桥资金。作为交换,邵家需要出让20%的股权给柳家控股的公司。」
这是一笔看似公平的交易,实则是一场掠夺。
邵清宁的目光落在那份协议上。羊皮纸的纹理粗糙,边缘有些卷曲。她知道这份文件的分量,也知道它背后的陷阱。一旦签字,邵家不仅会失去控制权,还会背上“识人不明”的骂名,彻底沦为柳家的附庸。
「三亿违约金,加上股权置换?」邵清宁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柳总算得很清楚。只是,我有个问题。」
「你说。」柳廷深自信地扬起眉毛,打断了她。他喜欢这种掌控对话的感觉,喜欢看到对方在自己设定的框架里挣扎。
「如果邵家不签呢?」邵清宁歪了歪头,眼神清澈得像一潭死水。「柳家的资金链,真的能撑到下一季度的财报发布吗?」
空气瞬间凝固。
柳廷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邵清宁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事实上,柳家已经陷入了巨大的财务黑洞,急需这笔新联姻带来的舆论利好来提振股价,掩盖即将破产的秘密。
「清宁,你在胡说什么?」柳廷深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恢复了那种虚伪的平静。「柳氏集团稳健运营,从未有过任何问题。你这是在散布谣言。」
「是吗?」邵清宁没有退缩,她的目光依旧平静。「那为什么柳总在宣布订婚的瞬间,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U盘,而不是看林婉儿的眼睛?」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刺入了柳廷深的心脏。
全场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柳廷深身上。他确实摸了口袋,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为了确认那份能够转移视线的关键证据是否还在。但他没想到,邵清宁一直盯着他。
林婉儿也愣住了,她惊恐地看着柳廷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柳廷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慌乱。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冷冷地看着邵清宁。「清宁,你太让我失望了。如果你执意要闹,我不介意让律师介入。到时候,邵家的名声恐怕会更难听。」
「名誉,」邵清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她比柳廷深矮半个头,但此刻,她的气场却丝毫不弱。「比起名誉,我更关心真相。柳廷深,你以为我在乎的是那个未婚妻的位置吗?我在乎的,是邵家能不能活下去。」
她拿起桌上的那份《婚前财产及股权对赌补充协议》,指尖轻轻划过羊皮纸的表面。纸张冰冷,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这份协议,」她淡淡地说道,「我会带回去仔细看看。毕竟,既然是对赌,就得看清条款,不是吗?」
说完,她将文件收入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中。那是一个黑色的真皮包,质感坚硬,里面装着足以颠覆整个局面的秘密。
柳廷深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他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那里藏着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最大的恐惧。
窗外,秋雨开始落下,敲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邵清宁走出宴会厅,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陈律师,」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准备一下。我要起诉柳家违约,并要求全额赔偿。另外,把那份对赌协议的副本发给媒体。记住,只要一点点线索就够了。」
电话那头传来机械而专业的回应:「收到。佣金按约定比例结算。」
邵清宁挂断电话,抬头看向天空。雨越下越大,模糊了城市的霓虹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豪门千金,而是一个手持利刃的猎手。
而那把刀,就藏在她的微笑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