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海城最高的玻璃幕墙,将“云端”餐厅顶层的私密包间笼罩在一片浑浊的灰暗中。
严薇坐在长桌的主位旁侧,手指修长而苍白,正慢条斯理地切着面前的菲力牛排。刀锋划过肉质,发出细微却清晰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她对面坐着邵廷,男人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金丝边眼镜后的双眼半眯,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枚冷硬的铂金袖扣。
“严小姐的刀工,比你的谈判技巧要利落得多。”邵廷的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毕竟,明天就是订婚宴了。签字笔已经准备好了,就放在你左手边的餐巾袋下。”
严薇的动作停顿了一秒,随即恢复如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邵先生提醒得及时。不过我听说,邵氏集团最近现金流有些紧张,这时候急着把婚约钉死,是想用我的嫁妆去填那个窟窿吗?”
空气瞬间凝固。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惨白的光照亮了两张脸。邵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但他很快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端起红酒杯轻抿一口:“严家目前的股权架构,如果没有邵氏的资金注入,三个月后的股东大会上,恐怕连董事会的门都进不去。这是事实,不是威胁。”
这就是他们的游戏规则。婚姻是筹码,孩子是祭品,而她是那只被精心饲养、即将送上餐桌的羔羊。
就在这一瞬,严薇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桌面中央。那里原本应该只有一束枯萎的白玫瑰作为装饰,但在刚才那道闪电的余晖中,她看到了一张边缘泛黄的卡片从花茎下滑落了一半。
那不是卡片。
那是护照。
严薇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平静如水。她低下头,继续切割牛排,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然而在她的视线死角,她的右手悄悄伸向桌布下方,指尖触到了那张露出半个角的证件。
邵曼的护照。
继妹邵曼昨天刚说要去海外进修,说是为了逃避这个令人窒息的家。严薇一直以为那是孩子的任性,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这背后藏着什么。
“看够了吗?”邵廷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入耳膜。
严薇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轻柔却字字诛心:“我在看我的晚餐,邵先生。还是说,您觉得我不配拥有正常的食欲?”
邵廷没有回答,而是突然伸出手。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越过桌面,看似亲昵地拿走了严薇手边的餐巾,轻轻擦拭着她唇角并不存在的酱汁。他的动作极快,几乎是一个标准的绅士礼仪,但在那一刹那,他的手指紧紧扣住了严薇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感到疼痛。
这是一个监控的动作。他在确认她在做什么,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确认她有没有发现那张护照。
严薇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皱眉。她任由他握着,眼神平静地穿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
“松手。”她轻声说。
邵廷松开手,退回到自己的位置,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抱歉,习惯使然。只是不想让明天的新闻标题变成‘准新娘在订婚宴前失态’。”
严薇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寒意。她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但她不能退缩,因为一旦签字,她将彻底失去法律保护的屏障,成为邵廷手中最听话的工具。而邵曼……如果这张护照出现在这里,意味着邵廷打算在婚后立刻切断她的所有退路,甚至可能是驱逐,或者是更可怕的——灭口。
她必须拿到证据。
趁着他转身去倒酒的那几秒,严薇的手指再次探向桌布深处。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她的手指触到了那张护照的边缘,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
与此同时,她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这是一部没有任何联网功能的备用机,只有相机功能。她将手机藏在厚重的瓷盘底部,借着盘子的阴影,快速按下了快门。
咔嚓。
虽然声音极小,但在安静的包间里,依然清晰可闻。
邵廷倒酒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手中的酒瓶微微倾斜,酒液溢出瓶口,滴落在洁白的桌布上,形成一小片深红色的污渍。
“严薇。”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在拍什么?”
严薇缓缓放下盘子,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婉无害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我在拍窗外的雨,邵先生。海城的雨,总是这么急。”
邵廷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冷冽的气息。他低头看着她,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深邃如渊,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你知道吗?”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声音轻得像是一句情话,却带着致命的威胁,“我父亲当年的死,并不是意外。而严家,欠着邵家一条命。”
严薇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一直知道这件事,但她从未想过他会在这个时候提出来。这是警告,也是摊牌。他在告诉她:你以为你是猎人,其实你一直在我的棋盘上。
“所以,”邵廷直起身,拿起那块沾了酒渍的餐巾,随意地扔回给她,“今晚的惊喜,就当是我给你的婚前礼物。至于怎么处置它,取决于你明天的选择。”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暴雨的呼啸声瞬间涌入室内。
“三个月后,股东大会见。”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希望那时候,你还记得今晚的滋味。”
门关上了。
包间里只剩下严薇一个人。
她看着桌上那张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的护照,又看了看手里那部刚刚拍下照片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拍摄成功的提示。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棋子。她有了把柄,有了反击的武器。但同时,她也正式成为了邵廷眼中最危险的敌人。
没有退路了。
她站起身,整理好裙摆,拿起那份尚未签署的婚前协议。纸张在手中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又像是在预示即将到来的风暴。
为什么邵廷明知那是继妹的签证,还要微笑着递给她?
是因为他觉得这样更有戏剧性?还是因为他笃定,无论她怎么做,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严薇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