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炼丹阁废料区那层薄薄的铁皮顶上。
白尘蹲在角落的阴影里,手指死死攥着那袋被判定为“废丹”的药渣。袋子是粗麻布做的,透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那是灵草在高温下崩解后的味道。他的心跳很轻,但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疼得发闷。
半个时辰后,赵监就要来验收。
按照天火宗外门的规矩,杂役若浪费灵材,轻则杖责二十,重则逐出宗门。倒掉药渣是死罪,因为那意味着承认自己操作失误;留下药渣则是浪费罪,因为每一粒灵粉都标着价码。无论怎么选,白尘都活不成。除非,他能在这半小时内,把这袋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换走。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幕,落在不远处的称重台上。
那里站着一个人。
叶锋。
外门首席弟子,身穿绣有金线云纹的青衫,即便在暴雨中,衣摆也未曾湿透分毫。他左手食指上那道常年握剑留下的茧,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叶锋正漫不经心地擦拭着一把并未沾血的长剑,眼神却像钩子一样,若有若无地扫向白尘所在的角落。
“看什么?”叶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
白尘没动,只是垂下眼帘,继续整理手里的麻袋。
“没什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砂砾,“在想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叶锋嗤笑一声,将剑归鞘,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表演。“想停就停?你若是能控制天气,早就是内门长老了。”他迈步走近,青衫的下摆卷起些许泥水,但他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倒是你,白尘。听说你的‘凝气丹’炸炉了?”
白尘的手指微微一颤。
“是火候没控好。”白尘简短地回答,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火候?”叶锋停下脚步,距离白尘只有三步之遥。这三步的距离,对于炼气期的修士来说,足以让人窒息。“我刚才路过时,闻到了一股很特殊的味道。不是普通的爆浆,而是……灵力逆流的味道。”
他歪着头,嘴角勾起一抹傲慢的弧度:“你说,是不是有人故意调低了炉温,导致丹方中的主药无法融合,最终引发了爆炸?”
白尘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叶锋在说什么。叶锋的修为停滞三年,靠偷吃禁药维持,这次炸炉正是因为他为了掩盖体内灵力紊乱,强行调整了丹方比例。现在,他想把锅甩给杂役房,甩给他这个最底层的蝼蚁。
“师兄多虑了。”白尘站起身,虽然比叶锋矮了半个头,但他没有低头,“我只是个烧火的,哪懂什么灵力逆流。”
“不懂?”叶锋向前迈了一步,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那你手里那袋东西,怎么解释?”
白尘的手紧了紧。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哟,这么晚了,还在忙活呢?”
一个圆滑世故的声音响起。赵监考官撑着伞,从雨幕中走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袍,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但眼神冰冷如铁。他是叶锋的远亲,也是掌握杂役生杀大权的人。更重要的是,他欠着叶家一笔还不清的债。
赵监的目光在白尘和叶锋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白尘手中的麻袋上。
“白尘,你的废丹称完了吗?”赵监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本官还要赶回去喝两杯,别耽误时间。”
“还没。”白尘说,“这袋药渣太沉,秤盘有点问题,我得重新校准。”
赵监眯起了眼睛。
“秤盘有问题?”他冷笑一声,走到称重台前,用手指敲了敲那台青铜打造的精密仪器,“这是上个月刚修好的,怎么可能有问题?你是不是想拖延时间,把里面的灵粉倒出去?”
“我没有。”白尘看着赵监的眼睛,反问了一句,“赵监,如果我没倒,您怎么知道里面有多少灵粉?除非您亲自称。”
赵监的脸色僵了一下。
他知道白尘在赌。赌他不敢当众翻查,因为一旦翻查,就会暴露出药渣中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而叶锋站在一旁,看似悠闲,实则紧绷着每一根神经,等待着赵监的反应。
叶锋轻轻挑了挑眉,对赵监说道:“赵叔,既然白尘说不清,那就按规矩办吧。直接倒掉,或者让他背黑锅,反正都是小事。”
赵监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白尘,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开对方的伪装。
“白尘,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赵监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把那袋东西交出来,我保你不受杖责。但你要是敢耍花样……”
他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白尘深吸一口气,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混入泥土中。
“赵监,师兄。”白尘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决绝,“我想通了。”
叶锋和赵监同时看向他。
“我不干了。”白尘说。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你说什么?”赵监皱起眉头,以为自己在听错。
“我说,我放弃杂役身份。”白尘直视着赵监,一字一顿,“从今天起,我是天火宗的黑户。这袋药渣,是我私藏的违禁品,与宗门无关。你们可以拿走它,也可以毁掉它,但别碰我的人。”
这是一个疯狂的提议。
成为黑户,意味着失去所有庇护,失去领取灵粮的资格,甚至失去在天火宗立足的根本。一旦踏出这一步,他就再也回不去那个虽然卑微但尚能苟活的普通弟子生活。
叶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有意思。”他拍了拍手,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看来你还挺有骨气。不过,黑户可没资格拥有储物袋里的东西。赵叔,搜身。”
赵监犹豫了片刻,看向叶锋,又看向白尘。他知道叶锋想要的是什么——不仅仅是推卸责任,更是彻底抹去白尘存在的痕迹。如果白尘成了黑户,那么之前发生的任何事,都可以归结为“外人破坏”,而不是“内部失误”。
“搜吧。”赵监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两名执法弟子走上前来,粗暴地扒开白尘的衣服,搜查他的全身。
白尘闭上了眼睛。
就在执法弟子准备打开那袋药渣的瞬间,白尘动了。
他没有反抗,而是趁乱,用极快的速度,从怀里摸出了一枚黑色的晶体。
那晶体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流淌着诡异的紫色纹路,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
他将晶体塞进了袖口内侧的一个隐蔽夹层里,然后任由执法弟子将那袋药渣拿走去称重。
叶锋站在旁边,看着那袋药渣被放在秤盘上。
指针微微颤动,最终停在了一个数字上。
“三斤二两。”赵监念出数字,脸色有些古怪,“比预估的多了一两。怎么回事?”
叶锋皱了皱眉,走上前,拿起秤盘,仔细端详着里面的药渣。
“可能是受潮了。”叶锋淡淡地说,伸手抓了一把药渣,在指尖搓了搓。
白尘站在雨中,看着叶锋的动作,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受潮。
在那袋药渣的底部,混入了几颗不属于该丹方的黑色晶体。那些晶体,正是他刚才从袖口中漏出来的。
不,不对。
白尘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
他记得清楚,他刚才只塞了一颗进袖口,剩下的都在袋子里。但是,为什么叶锋会特意去抓那一把?
除非……
叶锋早就知道里面有东西。
而且,叶锋想要的,不是销毁证据,而是确认那些晶体的来源。
“白尘。”叶锋忽然转过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刺白尘的灵魂,“你刚才,是不是藏了什么?”
白尘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叶锋。
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而来,仿佛要撕裂这片天地。
在那袋被判定为“废丹”的药渣深处,那颗黑色的晶体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它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为何会出现在叶锋精心调低火候、制造炸炉假象的残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