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第三解剖室的排风扇发出濒死的轰鸣,像某种垂死野兽的喘息。
头顶的无影灯惨白刺眼,将手术台上那具尸体照得毫发毕现,也照亮了闵锋指尖尚未干涸的血迹。
这不是普通的验尸现场。
正对着手术台的一台高清摄像机红灯长亮,直播信号未切断,在线人数正在以每秒几百人的速度疯狂跳动。
三万。五万。十万。
屏幕右上角的数字像催命符,每一跳都在燃烧着这座城市的窥私欲和猎奇心。
“闵法医,请开始吧。”
崔烈站在镜头死角外的阴影里,湿透的风衣还在滴水,在地面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指纹比对报告,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卷曲变形。
他的眼神阴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满足。
上级视察团就在楼下会议室,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四十分钟。
如果在这之前不能给这起离奇的“意外死亡”定性,刑侦支队的结案率就要被拉低一个百分点。
对于想要完美履历的崔烈来说,这个百分点比任何真相都重要。
而闵锋,就是那个完美的牺牲品。
只要让闵锋在直播中出错,只要让舆论认定他是凶手,案件就能迅速闭环。
至于死者真正的死因?
没人关心。
“崔队,死者指甲缝里的纤维样本还没送检,现在进行指纹提取不符合程序规范。”
闵锋的声音很冷,像解剖台上的不锈钢器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他停下手中的镊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崔烈那张写满催促的脸,停顿了两秒,观察对方瞳孔的微缩反应。
“直播间的观众想看的是结果,不是过程。”崔烈打断了他,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按照流程,先提取现场遗留的生物检材,再核对嫌疑人指纹。这是为了还原真相,也是为了公众知情权。”
他说得冠冕堂皇,甚至搬出了“公众知情权”这面大旗。
但闵锋知道,这是在逼他走捷径。
一旦跳过规范的提取流程,直接进行对比,后续所有的证据链都会出现致命的逻辑漏洞。
到时候,这份报告不仅不能作为呈堂证供,反而会成为指控闵锋违规操作的铁证。
手机屏幕上突然弹出的红色加粗弹幕——“凶手就在里面”,紧接着法医的手指指向镜头。
这条弹幕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直播间。
【杀人犯!】
【我就说这法医眼神不对劲,肯定有问题!】
【抓起来!别让他碰尸体!】
弹幕如瀑布般刷屏,覆盖了原本展示解剖细节的画面。
苏小雅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试图调整过滤规则,但系统提示音不断报错:“关键词触发频率过高,服务器负载临界。”
她偷偷修改过的过滤规则此刻成了帮凶,不仅没拦住恶意评论,反而因为系统的自动高亮机制,让那些最恶毒的诅咒变成了金色大字,悬浮在画面中央。
信任关系破裂。
这一格动了一格。
从原本的“专业探讨”变成了“公开审判”。
闵锋没有理会弹幕的喧嚣,他缓缓摘下右手的手套,动作缓慢而优雅,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橡胶手套脱离皮肤时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在寂静的解剖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将那只沾满尸液和血迹的右手,稳稳地按在了玻璃指纹采集板上。
“既然崔队这么着急,那我就配合一下。”
闵锋淡淡地说道,眼神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冰冷的审视。
他知道,一旦手套摘下,手指沾染上死者身上的腐败组织和血液,物理层面上他就再也无法洗清嫌疑。
从现在起,他就是嫌疑人。
但他必须这么做。
因为只有让自己成为焦点,才能争取到时间。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突破了五十万。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只手,盯着那只即将按下罪恶印记的手。
崔烈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闵锋会如此决绝。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很好。”崔烈举起那份指纹报告,大声说道,“闵锋,你的指纹将与现场提取的关键物证进行实时比对。如果吻合……”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如果吻合,闵锋就是凶手。
如果不吻合,闵锋就是在伪造证据。
无论哪种结果,闵锋都脱不了干系。
这就是崔烈的局。
利用合法的执法权和舆论的压力,迫使闵锋在程序上犯错。
闵锋看着崔烈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心中冷笑。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私下调查死者背景时,他就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死者是一名普通的白领,没有任何仇家,也没有债务纠纷。
但他的死亡现场,却充满了人为布置的痕迹。
比如,那枚出现在死者口袋里的、不属于他的纽扣。
比如,那根藏在指甲缝里、极其细微的纤维。
闵锋深吸一口气,将手指用力按压在玻璃板上。
黑色的油墨清晰地印在玻璃上,纹路分明,无可辩驳。
与此同时,崔烈按下了旁边一台老式指纹比对仪的启动键。
机器发出嗡嗡的运转声,屏幕上开始滚动数据。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直播间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苏小雅紧张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赵主任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闭着眼睛,似乎在祈祷事态不要失控。
老鬼在幕后操控着一切,他的手指在虚拟空间中轻轻敲击,引导着弹幕的节奏。
【快了快了!】
【一定是真的!】
【正义必胜!】
屏幕上的弹幕再次沸腾。
终于,比对仪发出了“滴”的一声轻响。
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大大的绿色对勾:【匹配成功】。
【匹配度:99.8%】
崔烈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胜利的光芒。
他指着闵锋,声音洪亮:“闵锋,你的指纹与现场提取的指纹完全吻合!你还有什么话说?”
围观的警察们发出一阵窃窃私语,看向闵锋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震惊。
闵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黑色油墨,以及死者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腐烂气息的味道。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思考什么。
几秒钟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崔烈,直视着摄像头的镜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崔队,”闵锋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你真的确定,这是现场的指纹吗?”
崔烈愣了一下:“什么意思?比对仪显示匹配成功!”
“比对仪只能证明指纹形态相似,不能证明指纹来源。”
闵锋抬起手,指了指死者僵硬的左手食指,“死者是死后三小时才被发现的,尸斑已经固定,肌肉僵硬。在这种情况下,指纹会因为细胞脱水而变得模糊、断裂。”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你们提取到的这个指纹,纹路清晰,边缘锐利,甚至连毛孔都清晰可见。”
“这不像是一个死后留下的指纹,更像是一个……生前特意按上去的。”
直播间安静了一瞬。
随即,弹幕再次炸开。
【等等,法医的意思是什么?】
【难道指纹是伪造的?】
【楼上的别瞎说,比对仪不会骗人!】
崔烈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闵锋,你在胡说什么?你想逃避责任吗?”
“我没有逃避。”
闵锋转过身,走向解剖台的另一侧,拿起一把手术刀,小心翼翼地挑开死者左手的指甲盖。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隐藏在甲床之下。
“而且,”闵锋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传遍了整个解剖室,也传进了每一个观众的耳朵里,“我在死者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一点微量的纤维。”
他举起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那一丁点几乎看不见的白色丝线。
“这种纤维的材质,非常特殊。”
闵锋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崔烈,又看了看镜头。
“它恰好,是昨天我穿过的那件外套的材质。”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直播间的喧嚣。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崔烈。
为什么死者指甲缝里的微量纤维,恰好是闵锋昨天穿过的外套材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