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连绵三日，青云宗外门丹房内的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
硫磺与陈年药渣混合的酸腐味，混杂着汗水的咸腥，死死糊在陈七的口鼻上。他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有指尖那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泄露了他此刻濒临崩溃的心跳。
就在刚才，那颗刚出炉、色泽温润如玉的“聚气丹”在他掌心碎裂。没有预想中的药香扑鼻，反而有一股刺骨的阴寒顺着指尖钻入经脉。
剥开丹衣，在那团浑浊的药泥中心，赫然嵌着一枚暗红色的符箓。
符纸边缘磨损，纹理如干涸的血丝，正中央刻着一个古篆体的“卫”字。
它在发烫。
不是丹药该有的温热，而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薄薄的皮肤，烫进了陈七的灵魂深处。
陈七屏住呼吸，眼球剧烈转动，余光死死锁住丹房门口。那里空无一人，只有老孙头佝偻着背影，正慢吞吞地擦拭着旁边的药臼。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境界分九层，筑基丹值五十块下品灵石，而违禁私炼，轻则废去修为，重则抽魂炼魄。
这枚符，是死罪。
也是生路。
陈七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试探性的反问：“孙伯，这批次……有问题？”
老孙头动作一顿，浑浊的眼珠转了过来，脸上堆起惯常的市侩笑容，手里那块脏兮兮抹布停在了半空：“小陈啊，怎么说话呢？卫长老亲自监制的丹药，还能有假？你可是要参加内门考核的人，别在这胡言乱语，小心惹祸上身。”
“可这丹里有异物。”陈七指尖用力，将那枚暗红符箓从药泥中抠出。符箓入手沉重，表面隐隐有流光闪过，像是某种活物在休眠。
老孙头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本慵懒的姿态骤然紧绷，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随即又迅速被一种诡异的冷漠覆盖。他没有尖叫，也没有呼救，只是死死盯着陈七手中的东西，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拿走。别让我看见。”
说完，老孙头转身就走，脚步慌乱得像是在逃避什么瘟疫。
陈七心中冷笑。老孙头怕的不是丹药有毒，而是怕自己知道得太清楚。这个杂役头子，每晚深夜出入丹房的次数，比记录在册的多出整整三倍。他在瞒着什么？又在怕什么？
没时间细想。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有节奏。
哒。哒。哒。
指甲敲击桌面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木门，清晰地传入陈七耳中。那是卫长风独有的习惯。这位内门执事长老，手指修长干净，哪怕身处烟火缭绕的丹房，也永远戴着那双洁白的羊皮手套。
陈七猛地攥紧拳头，将那枚滚烫的“卫氏禁制符”塞进袖口的夹层。布料瞬间被烫出一个焦黑的洞，那股阴寒之气顺着手臂蔓延，冻得他半边身子僵硬。
必须藏好。
明日就是外门弟子考核日。若没有内门长老的背书，他将永远烂在底层，沦为炼丹炉下的柴火。而这枚符，是唯一能让他踏入内门的筹码，或者是……催命符。
门被推开。
卫长风走了进来。
他身穿一尘不染的青衫，白手套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那张俊美却毫无血色的脸上，挂着一抹优雅而疏离的微笑。他的目光扫过满室的狼藉，最后落在陈七身上，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听说，你在挑拣这批‘聚气丹’？”卫长风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戏谑。
他走到桌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哒。
“质量如何？”
陈七低下头，卑微地回应：“回长老，大部分完好。唯独……有一颗药力有些散乱。”
他说谎了。
那颗有问题的丹药，被他故意留在了手边，并未完全销毁。因为如果现在销毁，就等于承认他发现了异常，一旦卫长风起疑，神识探查之下，他必死无疑。
卫长风眯起眼睛，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陈七的脸庞。
“散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笑意加深，“那你为何不扔了它？”
陈七的心脏狂跳，脑海中飞速计算着每一秒的风险。
“因为……我想试试，能不能补救。”陈七抬起头，眼神中露出一丝愚钝的执着，这是他被选为试药者的原因之一——他能感知到灵气中细微的杂质，这种天赋在旁人眼里是笨拙，但在他手里，却是最好的伪装。
卫长风沉默了片刻。
突然，他从袖中取出一颗新的丹药，随手抛给陈七。
“吃了它。”
陈七瞳孔骤缩。
这颗丹药散发着浓郁的药香，色泽完美无瑕，是标准的“筑基辅助丹”。但在陈七敏锐的感知中，这股香气背后，隐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那是尸毒的味道。
“长老，这是……”
“测试你的诚意。”卫长风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吃了它，证明你没有私藏任何瑕疵品。毕竟，外门弟子鱼龙混杂，本座不得不防。”
这是一道送命题。
吃了，体内灵力紊乱，甚至可能当场爆体；不吃，立刻被判定为心虚，当场格杀。
陈七看着手中的丹药，又看了看卫长风那双隐藏在手套后、冰冷无情的眼睛。
他知道，卫长风不是在测试丹药，而是在测试他这条狗的忠诚度。
更可怕的是，陈七隐约感觉到，卫长风的修为停滞不前已经很久了。急需外力突破，而这批混入禁制符的丹药，恐怕就是他为那些无法通过正常途径获取资源的“弃子”准备的陷阱。
他在借刀杀人，转移因果反噬。
而现在，轮到陈七了。
陈七深吸一口气，将丹药送入口中。
苦涩，辛辣，紧接着是一股狂暴的热流冲遍全身。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衣衫。
“很好。”卫长风满意地点点头，拿起一颗正常的丹药，仔细端详，“看来你很听话。”
他站起身，走到陈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
“记住，外门的日子不好过。想要往上爬，就得学会把脏东西咽下去。”
卫长风伸出手，似乎想拍拍陈七的肩膀，但在触碰到他之前，又收回了手。
“去吧。明天考核，我会关注你的表现。”
说完，他转身离去，白手套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陈七瘫软在地，大口喘息着。体内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四处乱撞。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行压制住即将爆发的痛苦。
他赢了第一步。
卫长风没有查出他袖口里的禁制符。
为什么？
是因为卫长风根本不在乎这些低阶弟子死活？还是因为他笃定，即使查出来，陈七也翻不起浪花？
又或者……
陈七颤抖着手，摸向袖口。
那枚“卫氏禁制符”依然贴在他的手腕内侧，热度未减。
它还在。
而且，随着刚才服用毒丹的痛苦，他感觉到这枚符箓似乎在吸收着他体内紊乱的灵力，变得愈发活跃。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机会。
卫长风以为他在掌控全局，以为他在清理隐患。
但他不知道，陈七已经抓住了这根带血的绳索。
窗外，雷声轰鸣，暴雨如注。
陈七擦去嘴角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你给了我毒药，那我就用它来淬炼我的骨头。
这枚符，我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