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薛氏集团顶层落地窗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投影仪风扇嗡嗡作响。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坐着十二位董事,他们大多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件,实则目光都在偷偷瞟向主位上的男人。空气里弥漫着陈旧雪茄味和潮湿的霉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薛廷州坐在首位,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钢笔,笔帽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平稳而傲慢。他的眼神扫过全场,透着长期掌控一切的优越感。
“各位,”薛廷州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今晚的议程很简单。通过《资产重组决议》,清理掉那些阻碍公司发展的历史遗留问题。”
他在说贺明薇。或者说,在说一个已经失效的幽灵。
门被推开时,并没有预想中的粗暴。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规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倒计时上。
贺明薇走了进来。
她没打伞,发梢还滴着水,但神情平静得像是在参加一场普通的下午茶。黑色风衣裹着她纤细的身躯,手里提着一个磨损严重的旧公文包。在这金碧辉煌、灯光璀璨的会议室里,她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滴落入纯白画布的黑墨。
薛廷州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看一个小丑登台。
“贺小姐,”他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怜悯,“保安不是让你在大厅等吗?这里不欢迎闲杂人等。”
周围的董事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有人甚至摇了摇头,露出“不知天高地厚”的表情。在他们眼里,贺明薇不过是个被豪门抛弃、精神失常的前妻,拿着几张废纸来撒泼,只会成为薛氏集团上市前夕的笑料。
贺明薇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径直走到长桌尽头,那是属于最大股东的席位——尽管过去三年,这个位置一直空着,或者说是被薛廷州默认占有。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份泛黄的文件夹,边缘有些卷曲,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薛总,”贺明薇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清晰可闻。她的语速平稳,不带一丝情绪,“在你宣布决议之前,我有一份需要董事会确认的文件。”
薛廷州挑了挑眉,手中的钢笔再次抬起,指向她:“哦?什么文件?如果是离婚协议的第二版,你可以直接扔进碎纸机。如果是哭诉信,我建议你去心理科挂号。”
“是《股权代持确认书》原件。”贺明薇将文件夹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枪上膛。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薛廷州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半秒。
陈秘书站在薛廷州身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指紧紧攥着袖口。他知道那份文件的存在,但他更知道,那份文件早在三年前就被薛廷州以“遗失”为由销毁了副本,并且控制了所有知情人的嘴。
贺明薇怎么可能拿得出原件?
薛廷州眯起眼睛,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那股高高在上的气势骤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危险的审视。“贺明薇,你以为这种东西能吓住谁?那是一张过期的废纸。上面签名的日期是2021年,那时你已经净身出户,自愿放弃了所有显名权。为了保全薛家的名声,你可是亲口承认自己‘无能为附属品’的。”
他说得字字诛心,每一个字都在试图摧毁贺明薇最后的尊严。
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我就说她疯了……”
“真以为一张破纸能翻盘?”
“薛总说得对,这种女人就是太贪心。”
贺明薇垂下眼帘,看着桌上那份薄薄的纸张。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封皮,那里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是她三年前深夜在书房偷偷复印时留下的。
她其实早就知道薛廷州转移资产的线索。从发现第一笔异常流水开始,她就隐忍不发,像一条潜伏在水底的蛇,等待着最致命的时刻。
现在,时候到了。
“薛总,”贺明薇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冰冷,“你说它是废纸,是因为你从未真正读过它的内容。或者说,你不敢让它见光。”
她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复印件,递给离她最近的独立董事李董。
“李董,请您过目。第42页,附录C。”
李董皱着眉接过文件,戴上老花镜。起初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视,但随着视线向下移动,他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握着文件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这……这是……”李董的声音有些干涩。
薛廷州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李董身边,一把夺过文件。
“让开!”他低吼一声,快速浏览着内容。
随着阅读的深入,薛廷州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哆嗦着,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代持协议。
那是一份经过公证的、具有法律效力的股权转让确认书。更重要的是,在协议的末尾,除了贺明薇和薛廷州的签名外,还有一个鲜红的印章。
那是薛振业的私章。
薛振业,薛氏集团的董事长,薛廷州的父亲。那个从未对外公开参与具体经营、只在重大决策上拥有最终否决权的老人。
如果这个印章是真的,那么薛廷州所谓的“绝对控制权”,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薛家老爷子一直在幕后操控,而贺明薇,才是那个被刻意隐藏的、真正的最大股东。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刚才还在嘲笑贺明薇的董事们,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可置信。他们迅速交换着眼神,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试图与薛廷州划清界限。
势利眼的变脸速度,比窗外的暴雨还要快。
薛廷州死死地盯着那份文件,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想否认,想指责这是伪造的,但他知道,薛振业的私章极难仿制,且带有特殊的防伪纹理。除非薛振业亲自授权,否则没有人能做出这么逼真的印章。
“不可能……”薛廷州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哑,“爸怎么会……”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一位身穿深色大衣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身材高大,气场沉稳,正是薛振业。
老人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贺明薇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
他缓缓走到主位,坐下,然后看向面色如灰的薛廷州,最后目光落在贺明薇手中的文件上。
“明薇,”薛振业开口,声音苍老而威严,“你什么时候拿到的这个?”
贺明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包里拿出另一样东西——一部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段录音的时间戳:2021年11月14日。
那是薛廷州试图伪造她放弃股权签字的那晚。
“薛董事长,”贺明薇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千钧,“我不需要解释我什么时候拿到的。我只需要问一个问题:这份协议上的私章,为什么会有您从未对外公开的‘特批’标记?”
薛振业的瞳孔猛地一缩。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贺明薇冷峻的侧脸。
薛廷州瘫坐在椅子上,眼中的傲慢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他知道,他完了。不仅是因为失去了控制权,更是因为他暴露了一个足以让他家族蒙羞的秘密。
而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董事们,此刻正用一种全新的、敬畏的目光打量着贺明薇。
贺明薇握紧了手中的文件。
这就是她的底牌。
但这仅仅是开始。
她看着薛廷州那张扭曲的脸,心中没有丝毫快意,只有冰冷的算计。
为什么这份早在三年前就已签署的协议,上面会有薛振业从未对外公开的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