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雷声在云层深处闷响，像是一头被困住的兽在低吼。
屋内闷热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樟木与霉变丝线混合的气味。
傅青辞坐在绣架前，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株在寒风中僵硬的枯竹。
她指尖捏着那枚刻着“阮”字的银顶针。
顶针冰凉，贴着她食指指腹，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这是婆婆阮氏昨日亲手扣在她手上的。
当时阮氏的手指粗糙而有力，用力将顶针推过她的指节，像是在给一件器物打上封印。
“戴着它，便是傅家的媳妇。”
阮氏的声音尖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此刻，这枚顶针却成了傅青辞手中唯一的武器。
也是枷锁。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昏暗，瞬间照亮了绣架上那件鲜红的嫁衣。
嫁衣未成，但底色已白得刺眼。
那是沈婉儿的嫁衣。
正妻为妾缝制嫁衣，这在京城权贵圈子里是闻所未闻的羞辱。
但傅家规矩大，孝道重。
抗命即是忤逆，忤逆即是死罪。
傅青辞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食指尖上。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血痕，正在缓慢地渗出血珠。
不是刚才。
而是半个时辰前。
那时沈婉儿还跪在堂下，哭着求饶。
傅青辞记得，自己从袖中取出一把剪刀。
剪刀是新的，刀刃锋利，映着烛火泛着冷光。
她没有剪自己的头发。
那样太轻，太容易被人察觉是刻意。
她剪的是沈婉儿发髻上的一缕断发。
那是沈婉儿昨夜偷偷托人送来的谢礼时，慌乱间掉落的一根。
沈婉儿以为那是意外。
傅青辞却知道，那是沈婉儿恐惧的证明。
她将那一缕黑色的断发，混入红色的丝线中。
用“锁魂针”的手法，将其死死钉在嫁衣领口内侧最隐蔽的地方。
外人看来，那只是一团纠缠的红线。
只有懂行的人，才能看出其中夹杂的黑丝。
那是沈婉儿的头发。
也是沈婉儿的命。
“你在看什么？”
一个阴冷的声音打断了傅青辞的思绪。
阮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绣架旁。
她穿着一身大红缎面袄子，颜色鲜艳得有些刺目，像是一滩凝固的血。
她的手里把玩着另一只银顶针，眼神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傅青辞的手。
“母亲。”
傅青辞声音低柔，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她放下手中的针，微微欠身行礼。
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任何错处。
“儿媳在想，这领口的花纹该如何收尾。”
阮氏冷笑一声。
“收什么尾？你心里有数便好。”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件半成品的嫁衣。
“这上面，可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傅青辞心头一跳。
但她面上依旧平静。
“母亲说笑了。”
她拿起针，继续刺绣。
针尖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儿媳只是按照母亲的吩咐，一针一线地绣。”
“不敢有丝毫懈怠。”
阮氏眯起眼睛。
她不信。
她总觉得傅青辞那双看似温顺的眼睛里，藏着刀子。
尤其是昨天那根头发的事之后。
“拆几针看看。”
阮氏突然说道。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傅青辞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
“母亲。”
“今日吉日前夕，若因拆解导致嫁衣破损，或是针脚乱了，便是大不敬。”
她抬起头，看着阮氏。
眼神清澈，无辜。
“儿媳不敢。”
阮氏脸色一沉。
“你敢抗命？”
“我不让你拆，是你自己不肯。”
“还是说……”
阮氏逼近一步，身上的脂粉味浓烈得让人作呕。
“你心里有鬼，怕我拆出来？”
傅青辞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像是风吹过窗棂。
“母亲说得对。”
“儿媳确实心虚。”
阮氏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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