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江城低矮的城中村。
雨水顺着程默的头盔边缘流进脖颈，冰冷刺骨。他站在“老陈仓储”那扇生锈的铁门前，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的订单倒计时只剩最后三分钟。
【配送超时将扣除当日全部收入】
红色的数字在昏暗的路灯下跳动，像某种急促的心跳。
程默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的目光落在怀里那个黑色的保温箱上。箱子很沉，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臂弯里，重心完全偏离了正常的麻辣烫餐盒应有的位置。
这种重量不对。
作为跑了三年的外卖员，程默对每一单的重量都有肌肉记忆。一份普通的川味麻辣烫，连汤带碗，不会超过两公斤。但此刻，这个箱子至少有四公斤。
“小程啊，雨太大，路不好走。”
仓库管理员陈伯从门缝里探出头，手里夹着一根被雨水打湿的烟。他穿着发黄的背心，眼神躲闪，不敢看程默的眼睛。
“这单是急件，客户备注了‘严禁开箱’。”陈伯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明显的电流杂音般的紧张感，“你就直接送过去吧，别磨蹭。”
程默抬起头，雨水顺着眉骨滴落。他没有问为什么重，也没有问为什么这么晚才出仓。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停在巷口的电动车。
陈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随即迅速关上了铁门，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程默跨上电动车，拧动油门。电机发出低沉的轰鸣，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浑浊的水花。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站长苏红的消息：【还有五单没送完？你的准时率已经掉到98%了。再超时，明天不用来了。】
程默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熄灭了屏幕。他把手机塞进防水袋，双手紧握车把，身体前倾，像一把即将射出的箭。
雨势更大了。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在积水中破碎、重组。程默必须在暴雨彻底瘫痪交通之前，把这单送到。
目的地：滨江大道108号，翡翠湾别墅区。
那是江城市最昂贵的住宅区，也是尹锋的地盘。
程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知道那个地址，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里。系统派单是随机的，就像命运有时候也会随机抛出陷阱。
电动车穿过狭窄的巷道，驶向主干道。
就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程默感觉怀里的保温箱突然晃动了一下。
那种晃动不是颠簸造成的，而是内部有东西在撞击箱壁。
*咚。*
一声闷响，透过塑料箱体传导到他的手臂，震得他指尖发麻。
程默眉头紧锁。他减慢了车速，左手扶住车把，右手小心翼翼地掀开保温箱的盖子一角。
箱子里铺满了厚厚的隔热棉，原本应该摆放整齐的餐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黑色防震泡沫紧紧包裹着的长方体物体。
它静静地躺在里面，表面没有任何标签，也没有任何文字。
程默的手指触碰到那个物体。
冰凉。坚硬。金属质感。
这不是食物。
他的心跳加速，呼吸变得急促。他环顾四周，路口空荡荡的，只有雨水冲刷着地面。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一切。
程默深吸一口气，将保温箱重新盖好，扣紧卡扣。
他没有报警。
报警意味着要解释为什么保温箱里有不明物品，意味着要面对繁琐的调查，意味着他可能失去这份赖以生存的工作，甚至因为“持有可疑物品”而被拘留。
在这个城市，普通人没有权利质疑系统的派单逻辑。
他必须继续送。
电动车再次加速，冲入雨幕。
二十分钟后，程默抵达了翡翠湾别墅区的门口。
保安亭亮着微弱的灯光，两个保安正缩在里面打瞌睡。程默按照导航指示，将车停在了3栋别墅前的车道上。
这是一栋独立的欧式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在暴雨中显得格外阴森。
程默拿起保温箱，快步走到门口。
门铃按下去后，过了很久，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一个穿着湿透的高定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把黑伞，伞尖还在滴水。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温和却疏离的微笑。
尹锋。
程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识这个人。或者说，所有人都认识这个人。他是江城地产界的巨头，也是林浅失踪前最后的联系人之一。
但此刻，程默只是一个外卖员。
“您好，您的外卖。”程默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他将保温箱递了过去。
尹锋没有立刻接过去。他的目光落在程默的脸上，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又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放那儿吧。”尹锋说。
他的语气礼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程默放下箱子，正准备转身离开，尹锋突然开口：“等等。”
程默停下脚步，回头。
尹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递了过来：“小费。多出来的，算你跑得快。”
程默看了一眼那张百元大钞，没有伸手去接。
“不用了。”他说。
尹锋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是吗？现在的年轻人，倒是挺清高。”
他收回手，将钞票塞回口袋。
就在这时，保温箱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那是卡扣松动的声音。
尹锋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向前迈了一步，靠近程默。
“刚才在路上，有没有打开过？”尹锋问。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程默的耳朵。
程默沉默不语。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承认打开了，可能会引起怀疑；如果不承认，万一对方检查出来，后果更严重。
他选择用动作回答。
他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头盔，表示雨水太多，视线不清，根本不可能看清箱子里的东西。
尹锋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程默能闻到尹锋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混合着雨水潮湿的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感。
终于，尹锋侧身让开了道路。
“进去签收吧。”他说。
程默走进屋内。
客厅里灯火通明，地暖开得很足，与外面的暴雨形成了两个世界。
尹锋关上门，反锁。
程默拿出平板电脑，等待签名。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他感觉到，这个箱子里的东西，正在把他推向一个深渊。
而尹锋，正站在阴影里，冷冷地看着他。
程默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电子笔在屏幕上划过，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
“确认送达。”系统提示音响起。
程默收起平板，转身准备离开。
“程默。”
尹锋叫住了他。
程默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尹锋。
尹锋靠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你以前，和林浅很熟？”尹锋问。
这个问题像一颗子弹，击中了程默的要害。
他张了张嘴，想要否认，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确实和林浅很熟。他是她的前男友，是她曾经最爱的人，也是她失踪那天唯一联系过的人。
但他退缩了。
当林浅在电话里哭着求救时，他挂断了电话。
他害怕。他怕卷入麻烦，怕失去工作，怕未知的危险。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现在，沉默成了他的罪证。
“不熟。”程默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尹锋笑了。那笑声低沉，带着几分嘲讽。
“是吗？那就好。”
他掐灭了烟头，站起身，走向程默。
“路上小心。”
程默低下头，快步走出别墅。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里面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咚。*
和保温箱里那个物体撞击的声音一模一样。
程默冲出别墅区，骑上电动车，消失在暴雨中。
他不敢回头。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雨还在下，但没有傍晚那么猛烈了。
程默锁好房门，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
他坐在床边，拿出了那个黑色的保温箱。
箱子依然沉重，依然冰冷。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解开了卡扣。
箱盖打开。
那个黑色的防震泡沫包裹物静静地躺在那里。
程默伸出手，撕开了泡沫。
里面是一个银色的行车记录仪。
外壳上有几处明显的划痕，镜头玻璃有一道裂纹。
但在记录仪的侧面，有一个小小的红色指示灯，正在微弱地闪烁着。
那是电源未断的标志。
程默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道裂痕。
他想起了林浅失踪的那天晚上。
也是这样的暴雨夜。
也是这样的银色记录仪。
只不过，那台记录仪当时在他的手里，被他扔进了垃圾桶。
而现在，这台记录仪出现在了一个地产商的家里，并且通过错误的包裹，回到了他的手中。
程默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数据线，连接了电脑。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芒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插入U盘。
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
10%……20%……50%……
视频文件正在加载。
程默死死地盯着屏幕，呼吸停滞。
他知道，一旦点开这个视频，他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要么找到真相，要么毁灭自己。
进度条走到了100%。
文件夹弹了出来。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命名日期是三天前。
也就是林浅失踪的那一天。
程默的鼠标悬在播放键上。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程默按下了空格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