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连绵，尚宫局偏殿内的空气湿冷得能拧出水来。
第一声剪刀咬断丝线的脆响，惊断了午后的寂静。紧接着，尚宫局掌事柳嬷嬷压低嗓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说道：“娘娘，尺寸……”
话音未落，那卷被仔细折叠好的苏绣春衫便已递到了白婉面前。
白婉坐在紫檀木椅上，指尖轻轻搭在案几边缘，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她并未立刻接过，而是抬眸扫了一眼柳嬷嬷那张刻薄却略显苍白的脸，又瞥向一旁正阴阳怪气打哈哈的内务府太监赵公公。
“柳嬷嬷，”白婉声音轻柔，字字清晰，“这春衫是昨日量体后，由您亲自送来的？”
柳嬷嬷心头一跳，随即挺起腰杆，尖酸地说道：“回贵人，老奴奉了贵妃娘娘的密令，不敢有丝毫懈怠。这尺寸，可是照着娘娘入宫那日的记录做的。”
白婉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那件春衫的面料。丝绸冰凉，光泽如水，却透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
这是贯穿六章的那一件有名字的东西——那件小了一指的苏绣春衫。此刻，它刚被递上，静静地躺在白婉掌心，像是一条沉默的蛇，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若今日无法自证，明日便是‘恃宠而骄、不敬主上’的罪状，位分将被剥夺。
白婉心中清楚，自己正处于极度危险的境地。周围人的眼神中充满轻蔑或杀意，尤其是柳嬷嬷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得意，更是赤裸裸地宣告着她的困境。
然而，白婉展现出与当前弱势地位不符的冷静。她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大声辩驳，只是以一种反常的镇定，将春衫平铺在案几上。
这种冷静，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丝莫名的压迫感。
“既如此，”白婉轻声说道，语气中不带一丝波澜，“那就请柳嬷嬷，当众为臣妾再量一次吧。”
柳嬷嬷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贵人说笑了。这衣服乃是尚宫局精心制作，怎会有错？定是贵人近日发福，身形圆润了些，这才显得不合身。”
这是一次具体的、微小的权力试探。柳嬷嬷试图通过指责白婉“发福”，来羞辱她的仪态，进而坐实她“不守规矩”的罪名。
在白婉看来，这不过是庞贵妃设下的必死之局中的一环。她早已察觉尚宫局被庞家渗透，一直在暗中收集证据。此刻，正是反击的最佳时机。
白婉没有反驳柳嬷嬷的指控，而是拿起一根银针，轻轻挑开春衫袖口内侧的一处线头。
“柳嬷嬷，”白婉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刺，“这袖口内侧的回针绣法，倒是别致。”
柳嬷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白婉抬起眼眸，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这只有庞家指定绣娘才会用的手法。不知柳嬷嬷，是如何将这手法用在这件春衫上的？”
这是一个极小的细节，却完成了第一次无声反击。白婉通过指出这特殊的绣法，暗示了这件春衫并非正常制作，而是人为干预的结果。
殿内一片死寂。
赵公公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柳嬷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强撑着说道：“贵人莫要血口喷人！这绣法……这绣法乃是尚宫局的通用技法，何止庞家绣娘会用？”
“是吗？”白婉微微一笑，笑容温婉中带刺，“那柳嬷嬷不妨解释一下，为何这袖口内侧，会少了一指的长度？”
她将春衫举起，对着窗外的微光，清晰地展示给众人看。
“臣妾昨日量体时，袖长正好。而这春衫，袖口却短了一指。若是寻常失误，尚可理解。但这回针绣法，却是刻意为之。”
白婉的话语间，藏着未说完的半句停顿。她在等柳嬷嬷的反应，也在等庞贵妃那边的动静。
柳嬷嬷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贵人饶命！老奴……老奴也是奉命行事啊！”
白婉看着跪在地上的柳嬷嬷，心中并无半分怜悯。她知道，柳嬷嬷私下欠了庞家一笔巨债，不得不卖命。此刻，她不过是庞贵妃手中的一枚棋子。
“奉命行事？”白婉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中充满了讽刺，“柳嬷嬷，你可知，欺君之罪，该如何处置？”
柳嬷嬷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赵公公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打着哈哈说道：“哎呀呀，两位何必动气呢？这衣服小了一点，大不了改改就是了。贵人何必这么认真呢？”
白婉冷冷地看了赵公公一眼，没有理会他的打圆场。她知道，赵公公两头收钱，既拿庞家的也拿她之前的贿赂。此刻，他不过是想看一场好戏，顺便捞点油水。
“赵公公说得轻巧，”白婉淡淡说道，“若这衣服真是做小了，那是手艺不精。可若是有人故意缩水陷害，那就是居心叵测。赵公公，你觉得是哪一种？”
赵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白婉竟然会将矛头指向他。
“贵人说笑了，老奴哪敢……”赵公公支支吾吾，不敢接话。
白婉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殿外。春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窗棂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知道，这场对峙，才刚刚开始。庞贵妃不会善罢甘休，而她，也必须在这场危机中，找到生存的机会。
她放下春衫，指尖轻轻抚过那处特殊的回针绣法。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处细微的凸起。
她低头看去，只见那处回针绣法旁，竟沾着半个不属于任何人的血指印。
白婉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跳骤然加快。
这血指印从何而来？又是谁留下的？
她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柳嬷嬷，又看向一脸冷漠的赵公公。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春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像是在倒计时。